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将这份“真相”，带回王庭。
即便，这本身，就是敌人计划的、最恶毒的、最后一环。
***
五天后，当冯思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再次出现在北方王都“冬握城”时，她所带来的消息，在已经暗流涌动的王庭，掀起了轩然大波。
国王孙芮在她的私人书房里，单独召见了冯思佳。
书房里没有点燃壁炉，空气冰冷而压抑。孙芮穿着一身便服，但身上那股属于君王的、因连日来的坏消息而变得愈发暴躁的威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窒息。
她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惨白如纸的冯思佳，眼中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审视。
“所以，”孙芮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告诉我，你带领的、号称‘北方之影’的‘寒鸦’，被南方的几个杂碎打得全军覆没。而你，作为首领，不仅狼狈地逃了回来，还‘恰好’从敌人身上，捡到了这样一本‘有趣’的睡前故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尖，踢了踢那本被冯思佳呈上的黑色账本。
“陛下，句句属实！”冯思佳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急切，“白狼镇是一个陷阱！南方人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他们……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柏欣妤将军她……”
“够了！”
孙芮猛地打断了她，她俯下身，一把抓起那本账本，粗暴地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在那些详实到近乎挑衅的记录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眼中的猜忌，也愈发浓烈。
“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连柏欣妤那顶破帐篷里有几瓶南方香水都记得一清二楚……冯思佳，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特工，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是生怕我们抓不到她通敌的证据吗？”
孙芮猛地将账本狠狠地摔在冯思佳的面前，纸张散落一地。
“还是说，”她的声音，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这根本就不是你‘捡’到的，而是你的新‘主子’，赏赐给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冯思佳的心上。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国王那双充满了猜疑与厌恶的眼睛。
“陛下……您……您在怀疑我？”
“我不是在怀疑你！”孙芮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冯思佳的咽喉，“我是在审判你！”
“就在半个月前，韩家乐那个老东西，在王庭上公然宣扬失败主义，动摇我的军心！而你，作为他曾经最欣赏的‘学生’，现在就带着一本漏洞百出的假账本，来构陷我最信任的、正在前线为我浴血奋战的将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根本就是你们串通好的！你们这些被南方的靡靡之音腐蚀了骨头的懦夫，眼看劝说不了我，就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伪造‘内奸’的证据，来逼迫我停止这场荣耀的战争！”
孙芮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她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图兰堡的僵局，后方的骚动，韩家乐的顶撞，以及此刻冯思佳的“失败”与“构陷”……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脑中，被串联成了一张由“背叛”编织的巨网。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背叛了她，也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骄傲与决策，将这个国家带入了深渊。
“不……不是的，陛下……您听我解释……”冯思佳彻底慌了，她挣扎着想要辩解，但孙芮已经不愿再听。
“解释？好啊！”孙芮冷笑一声，她收回长剑，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王室敕令，将其展开，扔到冯思佳的面前。
“这就是我对你最好的‘解释’！”
那是一份晋升令。
——“兹任命东部边防军统帅柏欣妤将军，为新任‘北境之矛’军团总指挥，即刻开赴图兰平原，协同大将军青钰雯，对那不勒斯叛军发动总攻。钦此。”
“北境之矛”，是仅次于青钰雯“冰川之锤”的、北方最精锐的突击军团。将它交给柏欣妤，意味着孙芮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支战略预备队，交到了一个叛徒的手中。
冯思佳看着那份晋升令，又看了看国王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用行动来证明你们都是错的”的、固执而疯狂的脸，她感到一股彻骨的、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来人！”孙芮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将这个与敌串通、意图构陷忠良的叛徒，给我打入死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王庭卫士走了上来，粗暴地架起已经心如死灰的冯思-佳。
在被拖出书房的最后一刻，冯思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前、用后背对着她的君主，她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混杂着悲愤与绝望的、滚烫的泪水。
她不是在为自己哭泣。
她是在为这个即将被君主的骄傲与猜忌，彻底拖入深渊的、生她养她的北方王国，献上最后的哀悼。
而在书房之内，孙芮静静地看着冯思佳被带走，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将所有“杂音”都清除后的、疲惫的、偏执的安宁。
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从前线传来的、关于【黄金天秤】的最后通牒。
在遥远的、柏欣妤的军帐中，这位新晋的“北境之矛”总指挥，正志得意满地穿上她那身崭新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黄金战甲。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来自南方的、由【黄金天秤】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在图兰平原总攻打响后，你的军团，必须迷路半天。女王，在等你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