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镇的火光,在冯思佳的瞳孔中燃烧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她身后那无尽的风雪中,渐渐熄灭成一个遥远的、血色的光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只记得,当那足以遮蔽视线、刺痛呼吸的黄色烟雾在大堂中轰然炸开时,她引以为傲的、身经百战的“寒鸦”刺客们,在瞬间便失去了他们最赖以生存的方向感。紧接着,那从地板、墙壁、天花板……从所有匪夷所思的角度攒射而出的、淬着幽蓝毒光的密集箭雨,便将那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只属于刺客的屠宰场。
那些她亲手挑选、亲手训练的、能在冰原上与雪狼共舞的精英,那些能听懂风中每一丝密语的猎手,在这一刻,却像一群被关进铁笼的兔子,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利刃,毫无悬念地、单方面地收割。
她听到了副官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那声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嘶吼;她看到了自己最忠诚的亲卫,为了替她挡住一支来自背后的冷箭,被三柄短剑同时贯穿了胸膛,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敌人的腿,为她创造出那唯一一个、可以撞破窗户逃生的空隙。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处刑”。
那不勒斯的影子们,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充满了绝对自信的方式,向她展示了双方在情报体系、战术思维和武器装备上,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冯思佳倚靠在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巨大松树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上那被淬毒弩箭射穿的伤口,早已被她用匕首削去了腐肉,用烈酒烧灼消毒,但那股阴冷的、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依然让她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她输了。
-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寒鸦”……这个在她手中建立、曾是国王最隐秘也最锋利爪牙的组织,在今夜,被彻底折断了。她不仅辜负了韩家乐大人的嘱托,更愧对那些将生命托付给她的兄弟。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悲凉,如同北方最凛冽的寒流,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拔出短剑,用一种最北方的方式,来结束自己这耻辱的生命。
然而,就在她用还能动弹的右手,颤抖着去摸索腰间的武器时,她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皮质包裹。看样子,应该是某个在追逐中被她杀死的南方特工身上掉落的。
鬼使神差地,她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将那包裹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包裹入手很沉,没有上锁。
她解开绳结,里面没有黄金,没有珠宝,只有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硬皮装订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账本。
冯思佳疑惑地翻开了账本。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清了扉页上那一行用那不勒斯通用语写下的、仿佛带着一丝嘲讽的娟秀文字。
——“关于北方王国‘幼狮’柏欣妤将军,秘密资金往来及情报交易明细”。
“幼狮”,是国王孙芮私下里对她那位年轻气盛、极受宠信的边境将领的爱称。
冯思佳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那因失血和寒冷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中。
她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账本的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
“王国历1137年,冬月。通过‘银狐’商会,向柏欣妤将军军帐,输送南方丝绸二十匹,香料三箱,葡萄酒一百瓶。折价金币一千二百枚。——注:将军对我们的‘诚意’非常满意。”
“王国历1138年,春月。柏欣妤将军提供其防区内,三处巡逻路线的换防时间表。我方支付‘报酬’金币五百枚。”
“王国历1138年,夏月。柏欣妤将军上报其军中粮草储备数量严重夸大,存在巨大缺口。此情报价值极高,已上报‘黄金天秤’总部。我方支付‘酬劳’金币三千枚,并赠予由‘禁忌工坊’特制的镶钻音乐盒一个。”
“……”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货物种类、情报内容、支付金额……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这……就是她们今晚要寻找的“真相”?
冯思佳看着手中的账本,只觉得一股比西伯利亚万年冻土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明白了。
白狼镇的伏击,是一个陷阱。
而这个账本,是陷阱的一部分。是那个隐藏在南方王座之后的、可怕的女人,故意留给她的“战利品”。
她们不仅要在□□上摧毁“寒鸦”,更要用这种方式,将一份足以撕裂整个北方王庭的、带毒的“真相”,通过她这个“幸存者”的手,亲手送到国王的面前!
这是一种何等恶毒、何等自信的阳谋!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自己将这份账本呈上时,国王孙芮那张本就因战事不顺而充满猜忌的脸,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会相信一个刚刚遭遇了毁灭性打击、狼狈逃回的失败者带来的、一份“过于完美”的证据吗?
还是会认为,这是主和派为了逼迫她停战,而与南方人合谋上演的一出苦肉计?
冯思佳死死地攥着那本账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这本账本是毒药,但也是解药。是北方王国避免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