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许久,副将终于传来停令。已至三百里,全军休整。
我听见“停”字时,才发现自己双腿都已麻得全无直觉。可身边将士下马却极快,无一人拖沓。有人牵马,有人饮水,有人趁这一点工夫重整马鞍,却断无一人拿出干粮。停驻之地仍像紧绷的弓弦,不见半分松散。
襄王也已下马。
我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是我临行前特意挑选的,囊皮更软,一路都裹在披风内侧,紧紧贴着腹间。
旁人皆饮寒水,可他不行。他旧伤多,脾胃也弱,若在不眠不休的疾行之后猛灌寒水,必然伤身。可行军途中哪有小炉细火?我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一囊水一路紧贴自己,用体温替他暖着。
我捧着水囊,快步往前,停在他身前半米,躬身奉上道:“殿下,请用。”
襄王正与副将低声说着前路情形,闻声方才转身。他接过水囊,手指在囊壁上停了极短一瞬,随即仰头饮下两口。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神色,只能听见喉间极轻的吞咽声。
片刻后,他将水囊递回,我双手接过。见水囊一空,我不觉微微一笑,抬头间竟也感觉到他神色微松。
他不曾与我多言,又去与副将交代几句。我退到护卫行列,方觉肋骨处生疼,定是刚才马背颠簸,水囊一下一下撞出淤青,有些伤着。
我刚压住伤处,前面号令又起。方才那一点歇脚,不过是给身体换口气,而不是给人休息松神。
没有一人抱怨,也没有一人露出倦色。转眼之间,大军便又再次疾行,无一人掉队。
当马再起步时,我腿间那股酸麻像立刻被人又拧紧了一圈,只觉整个人连同马匹都被那股前扑的力量拖着往西去了。
夜幕渐渐降下,大军竟没有半分安营之意。我正疑惑,墨玉已在前面压低声音道:“殿下有令,今夜夜行。”
“夜行?”我不由地脱口而出。
墨玉冷冷地看我,我登时知错,低头不语。再抬眼间,哨探们已经燃起火把和短灯,在山道两侧的要紧处留下记号,辨明方向。
墨玉见我体力已有些不支,悄悄向我道:“殿下行军一向如此,今夜过后便会好上许多。”
我彼时喘息得厉害,竟连问一句缘由的力气都没有。
可墨玉却明白我心中所想,道:“大军粮草都在朝廷和太子手里。战场情势不明,早一日到,便能省下一日粮秣。若战事吃紧,虚耗数日,殿下是等不来后援的。”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我心上。
前头不远处,那道锦袍玄甲的身影仿佛忽然间支离破碎。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他征战多年,每每竟要用这样的方式抢夺时间,抢出一条活路。
我向墨玉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拼尽力气夹住马腹部,挥起马鞭,终于在一次跟上行军的步伐。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大军速度竟然未减。
前锋已然将最难走的几段摸清,后头人马只按节奏与地形悉数跟进。
夜风寒冷,吹得人脸上发麻,黑暗宛若一个巨大的深渊,周围马蹄声虽稳,可我仍然感到一阵又一阵恐惧。
我在心中默念着,不能让自己掉队,不能被抛荒在这山野之间,可眼前已经不止一次发黑,肩头也隐隐发抖。整个人像只有一口气吊着,稍一松,便要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我正死死咬着牙,前头忽有一道声音压着风传来:“过来。”
我一怔,抬头时,才发现襄王不知何时已稍稍放缓了马势,回头看向我。
“到本王近前来。”他道。
我心头一跳。黑夜之中,他的征袍早已染尽黄土,脸色却在黑夜灯火间沉静执着。他向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没有半分安抚,却有种不可拒绝的坚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策马向前,终于跟在他后方两三步处。
忽然间,我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他脚下手边挥发着的沉稳的力量,那股将要溃散的精神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一整夜,我跟在他的身边。感觉到他的马匹替我挡去半分风力,听他发号施令,看到映在他眼底的夜色山川,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
渐渐地,我忘记了疲惫,惶恐,惧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也没有过半分松弛。我隐隐明白,这周身的力气从何而起,我又为何能做到这平常不可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