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找到”,不是“抓住”,是“报仇”。
他知道这两个字对先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正义,不是法律,是比那些都更原始、更本能、更能把人从深渊里拽回来的东西。
萧弘钧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得很慢,眼皮落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启动了。
他咬着牙,那力道从牙根开始,一路蔓延到两颊,蔓延到下颌,蔓延到他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费力的说:“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王伽带着人已经赶到现场了。他们比警方还要更快一步。
山路不好走,车开不到跟前,他们是跑过来的。
手电的光在树林里晃得厉害,光束被树干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地上跳来跳去。
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啪啪地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也盖住了他们急促的喘息。
王伽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章宇发来的定位,那个红点一闪一闪的,离他越来越近。
他们到的时候,土坑边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丁瑄翰倒在那里,身体歪着,一只手搭在坑沿上,手指微微蜷着。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另有一个人倒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伽勘测了地形,确定动土的位置,站起来,对身后的几人说:“挖。”
几名安保成员立即开挖,很快就挖到了祝思珩。
祝思珩在坑里,蜷缩着,半截身子被泥土盖住了,露在外面的手臂苍白得几乎透明。
王伽跳下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祝思珩的颈侧。
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冰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没有了温度的那种凉。
他不死心,又换了个位置,按在耳后,那里应该是最能感觉到脉搏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没有跳动,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几人合力把她从土里刨了出来,祝思珩被放在坑边的泥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外套,深蓝色的,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等警方赶到的时候,王伽他们已经把那具空的躯壳从土里挖出来了。
警方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劫匪,手电的光从几个方向同时打过来,把王伽几个人笼罩在刺眼的白光里。
警察们看见地上躺着三个人,满地都是血,雨水把那些血冲得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在泥地里漫开,像一朵一朵开得太大、已经收不住的诡异的花,众人心里都叫了一声“糟糕”。
带队的商诚举着枪,枪口对着王伽,声音从雨里砸过来,又硬又冷:“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放下,抱头蹲下!”
王伽等人放下手里的铁铲,举起了手。
他们的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溅了泥,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王伽的声音很稳,但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是源祺集团的安保人员,被绑架的是我们董事长的女友,我们是来救人的。”
商诚没有放下枪,声音也没有软下来:“有什么话回所里说。”
就在王伽等人扔下铁锹等器具的时候,商诚身后的几名警员立即就冲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没有人低头去看。
年龄最大的那名警员首先来到祝思珩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后和颈部。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从腰后摸出手电,掰开她的眼皮,光柱直直地打在她的瞳孔上。
那瞳孔没有收缩,安安静静地散着,像一潭死水。
他心里一沉,站起来,转过身,对商诚说:“商队,人质死亡。”
另外两名警员也纷纷回应,一个从丁瑄翰身边站起来,一个从另一具尸体身边站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沉:“我这里也死了。”
其中又有一名警员喊道,声音拔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这名死者手里有枪!”
他的手电照着丁瑄翰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还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朝着地面,泥水从枪管上往下淌。
绑架现场,三具尸体,一把手枪。
商诚的心沉了又沉。
他站在那里,手电的光落在祝思珩苍白的脸上,落在丁瑄翰睁着的、被雨水泡得发灰的眼睛上,落在那把枪上。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滴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派出所可以解决的问题了,必须立即上报了,好在分局也在来的路上。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在雨里传出去,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急救是在派出所之后到的。
救护车的灯在雨夜里转着,蓝红交错的光打在那些被雨水浇透的树叶上,打在泥地里那些凌乱的脚印上,打在那三具并排放在地上的、已经被白布盖住的躯体上。
医生下来,蹲下,掀开白布,检查,又盖回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就站起来,对商诚摇了摇头:“现场确认死亡,三人,无法抢救。”
他的声音不大,被雨盖住了一半,但“死亡”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急救的车带着三具尸体离开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车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忽明忽暗的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不到十分钟,霈胜分局的车也到了。
更多的车,更多的人,更多的灯。
现场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拍照,有人拉警戒线,有人蹲在土坑边上做标记,有人拿着证物袋把地上的铁锹、手机、弹壳一件一件地装进去。可是再忙,也追不回那逝去的生命。
而车里的萧弘钧并不知道祝思珩已经被确认死亡。因为他砸出手机后不久,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片黑暗不仅吞掉了丁瑄翰倒在地上的画面,也吞掉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诸磊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但是盛磊知道、章宇知道、项骏新也知道,就连骑着摩托车一路赶来的路桦虎也知道了。
消息是一条一条传过来的,从王伽到路桦虎,从路桦虎到盛磊,从盛磊到章宇,从章宇到项骏新。
每一个接到消息的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说“知道了”,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下一个人。
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说“怎么会这样”,没有人说那句“现在怎么办”。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怎么办”了。
所有人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弘钧。
盛磊握着手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章宇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那个已经不再移动的定位图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路桦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坐在车上,没有动。
项骏新在晟天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拿上车钥匙开车去了镜湖。
抵达镜湖之后,他找到了正在清洗荠菜的蓝姨。
蓝姨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把绿油油的荠菜。
她的手指泡在水里,冻得发红,但动作很轻,一叶一叶地择着,把黄叶去掉,把根掐掉,把洗干净的那把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带着泥,带着碎叶,带着荠菜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蓝姨知道祝思珩和萧弘钧喜欢吃荠菜,所以下午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的山丘剪了一些,准备明天让人送去爵显风华。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项骏新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雨气,外套湿了大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个她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的傍晚一样。
“项特助,你来的正好,”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竹篮里那把择得干干净净的荠菜,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一会儿你把这些荠菜拿去爵显风华,上次少爷和我说祝小姐喜欢吃荠菜。这几天下雨,山上刚出了芽,很嫩。”
项骏新站在廊下,看着那把荠菜,看了很久。
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每一根都择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叶片上,在廊下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外套下摆滴下来,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很慢,很轻。
蓝姨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对,抬起头,看着项骏新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有些弯了、却还硬撑着没有倒下去的树。
她把手里那把择好的荠菜放在竹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项骏新,问了一句:“怎么了?”
项骏新闭了闭眼,停了一瞬,才睁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祝小姐……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蓝姨手中的荠菜掉回了水盆里。
“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在她的围裙上,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低头看。
她站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停住了,过了很久,她像是才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
项骏新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急得像是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路上再和您解释吧,现在,先生需要你。”
蓝姨瞬间就明白了项骏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很清楚,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拉得住萧弘钧了。
一个她,还有一个季天正。
可是季天正在首都,而且身居高位,他的行程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他的电话也不是随时都能打通的。
项骏新他们不会贸然打扰他,除非事情已经失控到连她也控制不住了——而他们来找她,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那个地步。
蓝姨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她立即擦了擦手,摘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走,带我去。”
项骏新带着蓝姨离开镜湖,一路上他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落在车厢里,落在这片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里。
蓝姨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坐在后座,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着那些被雨水浇透的、光秃秃的树,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盏灯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弘钧亲眼看着祝思珩被活埋,而且还骤然得知祝思珩怀孕。两项冲击叠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没办法做什么了。除非祝小姐可以起死回生。但是……
她不敢再想。
那个念头只是从脑海里浮了一下,就被她死死地按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手已经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机。
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翻到那个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季天正”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了。不是季天正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的、沉稳的、带着官方口吻的男声:“您好,季首长现在正在出访,行程期间不方便接听私人电话。请问您是?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蓝姨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知道,季天正不在国内,他的行程早在几个月前就定好了,出访期间的通讯有严格的规定,私人电话不能接,消息不能及时回。
她抿了抿唇,那一下抿得很紧,紧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哑着嗓子说:“没什么事,等季老先生回来再说吧。”
她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口信,没有说“请转告他萧弘钧出事了”。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在国外,在另一个时区,在那些她够不到、也够不到他们的地方。他说了“等季老先生回来再说”,那就要等他回来。而在那之前,所有的事,都要他们自己扛。
蓝姨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停不下的雨,紧紧地握着手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车窗上全是雨,外面的世界被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
路灯的光从那些水痕之间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透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