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枪响过后,手机屏幕陷入了黑色之中,有什么东西贴在了镜头上,严严实实地把光全部挡住了。
是丁瑄翰的血。
血从镜头上往下淌,粘稠的,暗红色的,把屏幕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暗色。
但是雨水很快就冲刷掉了手机上的血,大雨倾盆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盆整盆的水,把那层血冲得干干净净。
萧弘钧就这样看见那个自己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男人,倒在了地上。
丁瑄翰的身体歪在土坑边上,一只手还搭在坑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他的脸侧着贴在泥地里,雨水打在他脸上,从他睁着的眼睛上流过。
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顺着地势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浸透了那片被铁锹翻过的、松软的土。
“啊——!!!”
那声嘶吼从萧弘钧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在震,炸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那些压了一路的、被他死死按住的、不敢想不敢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涌到他再也压不住的地方。
他狠狠砸出了手机。
那部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能为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嘭!”一声闷响,手机弹了一下,又落下去,掉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屏幕还亮着,还亮着那片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丁瑄翰倒在地上的画面。
司机诸磊昱早就做好了萧弘钧崩溃的准备。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就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在萧弘钧砸出手机的那一刻,他死死地握住方向盘,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躲,没有偏,车子稳稳地沿着车道继续往前冲,速度表上的指针还在往上跳。
挡风玻璃用的是防弹玻璃,手机并没有对它造成伤害,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雨刷还在左右摆动,把那层被雨打花的玻璃刮干净,又让它变花,再刮干净。
黑色的轿车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酒店的方向飞驰而去。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的快速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又被车轮碾碎。
路上的车不算多,由于不是周末,去往霈胜方向的车辆并不算特别拥挤。
偶尔有一辆货车慢悠悠地占着中间车道,诸磊昱从应急车道超过去,车身贴着护栏擦过,溅起的水幕泼在对向车道的挡风玻璃上,对方鸣了一声笛,他没有理会。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肩膀塌着,头仰着,眼睛睁着,看着车顶那层灰色的绒布。
泪水从他的眼尾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廓,淌进领口,淌进黑色的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那些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无声无息地从他脸上滑过。
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堵在喉咙里的、撑了他一路的东西,在看见丁瑄翰倒下的那一刻,全部碎掉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弘钧再也控制不住那些生理性的反应,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开始呕吐。
那些被压抑着的恐惧、害怕,那些他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将他裹挟进看不见底的洋流之中,沉到了海沟。
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没有食物,因为他今天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有酸水,只有胆汁,只有那些从胃里、从心里、从他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又苦又涩的东西。
呕吐之后就是痉挛。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像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控制不住的,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拼命地往外挤的痉挛。
他的手指蜷着,脚趾蜷着,整个人倒在后排座上,蜷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顽固创伤性神经痛病发的时候。
那明明已经被治愈的疾病,那些被系统修复的、被祝思珩的“心愿”抹去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犯的疼痛,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开始以迅猛的速度鲸吞他的身体。
那种疼痛和冰冷开始从身体里面长出来,从骨头缝里、从神经末梢、从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了其实只是被覆盖了的伤口里,疯狂地往外冒。
诸磊昱跟着萧弘钧多年,他第一次见到萧弘钧彻底崩溃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萧弘钧这样,蜷在后座上,浑身发抖,呕吐,抽搐,像一台被人从内部拆散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没有人能把它们装回去了。
他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但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慌。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驾驶车辆,把先生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又急又紧,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又被引擎声盖住了一部分,他并不确定萧弘钧是否能够听得到。
后座没有回应,只有那种粗粝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却被堵住了。
诸磊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见萧弘钧蜷在后座上,身体还在抽搐,手指抓着座椅的皮面,抓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皮革里,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印痕。
但是他现在是唯一能够拉住萧弘钧的人,他不能停,也不能退。
诸磊昱急得额头冒汗,那层汗从发际线开始往外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眉毛里,又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眼。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动,想着自己说什么才能把萧弘钧的反应控制住。
如果祝思珩的死亡把萧弘钧推进了地狱,那么丁瑄翰的仇恨就是萧弘钧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是如今,丁瑄翰也死了。
爱人死了,仇人也死了。两条线都断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诸磊昱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喊醒一个陷入绝望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最后,诸磊昱给项骏新打了电话。
项助!
项助一定有办法的!
他是最了解所有事情始末的人,只有他,只有他知道该怎么把先生从深渊里拽回来。
此时项骏新早就接到章宇和盛磊的传信。
他的手机从半小时前就没有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已经联系了东南亚那边的势力,联系了於凡易。
东南亚那边的人反馈,和丁瑄翰有瓜葛和利益往来的人员都已经清理干净了,目前还没有找到丁瑄翰的踪迹。
於凡易电话不接,显示关机。
项骏新知道,於凡易一定是暴露了。
很有可能,於凡易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东南亚那边负责人的号码,重新拨了过去。
这一次他下的指令不一样了——不是找丁瑄翰,是从非正常死亡的无名氏尸体里面去找於凡易。
如果於凡易死了,多半是在里面的。
东南亚那边的消息还没有回复,诸磊昱的电话就已经到了。
项骏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是萧弘钧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诸磊昱已经稳不住了。
他没有犹豫,接起了电话。
诸磊昱率先说道,声音又急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项助,先生不行了!先生开始呕吐、抽筋、意识模糊了!”
项骏新当机立断:“先去最近的医院。”
诸磊昱很想这么做。
他比任何人都想这么做。
看着先生在后座上抽搐、呕吐、意识模糊,他的脚一直在踩油门,他的手一直在握方向盘,他的脑子一直在想。
但是萧弘钧对祝思珩的在意程度,让他觉得萧弘钧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太清楚了,先生不会在祝小姐生死不明的时候去任何地方,他不会去医院,不会停下来,不会让车拐进任何一条不是通往霈胜的路。
“可是先生——”诸磊昱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想说“先生不会同意的”,想说“他会更疯”,想说“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项骏新打断了他:“没什么好可是的,去医院。王伽他们已经到了,就算祝小姐找到了肯定也是送医,先生去医院反而会更快见到祝小姐。”
他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送到了诸磊昱的耳朵里。
但他没有说的是后面那半句:哪怕只是遗体。
那句话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会让萧弘钧更糟糕,会让那条已经快要断掉的弦彻底崩开,会让诸磊昱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碎成齑粉。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没有想过。
诸磊昱闻言,立即说:“好!”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一点被人从悬崖边上拽了一把的、终于找到了一根绳子的笃定。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然后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从快速路的出口拐了出去,朝着最近的医院驶去。
紧接着,项骏新说:“老诸,开扩音,我有几句话要对先生说。”
诸磊昱立即打开扩音,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支架上,对着后座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得像是要把那层隔在前后座之间的、看不见的屏障给砸碎:“先生,项助有话要对你说,应该是关于祝小姐的。”
最后那四个字——“关于祝小姐的”——他说得很重。
他不知道项骏新要说什么,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把先生从那个正在往下坠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深渊里拉回来。但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让先生听见的、能让他从那片黑暗里睁开眼的,只有“祝小姐”这三个字。
果然,在萧弘钧听见了“祝小姐”几个字后,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灯芯,亮了一瞬,很微弱,但在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亮得清清楚楚。
项骏新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得很平的沉稳:“先生,祝小姐现在生死未卜,您是她唯一期望。我并不想说您要好好照顾自己,但您需要想一想几个问题。”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了才放出来的,“丁瑄翰是如何回国的?什么人帮助了他?正常渠道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是在逃通缉犯,一定是有人花了大代价帮他隐姓埋名才能重新潜回国内。”
项骏新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让萧弘钧那些停滞的思绪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那些刚才被恐惧和绝望堵死的、像水泥一样凝固在脑子里的东西,被这几个问题凿开了一道裂缝。
丁瑄翰是怎么回来的?
谁帮他回来的?
谁给了他新的身份?
谁替他安排了路线?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丁瑄翰,丁瑄翰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在暗处。
尽管他的思考能力仍没有恢复,那些思绪流得很慢,像是一条被淤泥堵了大半的河,水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渗过去,但他听进去了。
他没有打断,没有吼,没有砸手机,只是躺在后座上,眼睛微微睁着,看着车顶那层灰色的绒布,听着项骏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项骏新继续说:“还有祝小姐的地址,丁瑄翰怎么会知道?他一个通缉犯,身无分文,能够准确知道祝小姐入住的酒店和房号,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这间正在高速行驶的车厢里。
不是质问,是引导,是他在替萧弘钧把那根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仇恨的线,复仇的线,活下去的线。
萧弘钧终于开始思考了。
那些停滞的、凝固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东西,终于开始动了。
很慢,但确实在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你说得对。”
项骏新和诸磊昱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胸腔里、从那些绷了太久的神经里、从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里,悄悄地、慢慢地泄出来的。
诸磊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
项骏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所以先生,这是有预谋的谋杀。是有人要祝小姐的命,通过丁瑄翰的手,通过你与丁瑄翰之间的仇恨。那个人现在还躲在暗处,而您,是唯一可以为祝小姐报仇的人。”
他把“报仇”那两个字说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