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宸的家在C城的老牌富人区，那里伫立着一大片梧桐树和各种小洋楼，其中一栋就是属于封宸的。从前云青路过时，只在外边远远看到过一眼，从没想到自己有进去的那一天。

站在奶白色的洋房门口，云青停住了脚步，低下头。

“封总，我会不会打扰到您家里人啊。”

“快进来吧，我和我父母不住在一起。他们住在前边的街区。”

地毯看起来柔软舒适又贵重。云青有些自惭形秽。他怕自己弄脏了封宸的地毯或者沙发，只能孤零零站在门口。

封宸去拿医药箱。他显然从没干过任何照顾人的工作，亲自用棉签蘸着碘伏，为这个满脸血污的大学生处理着伤口的动作有些笨拙。

当棉签触碰到云青额头的伤口时，云青“嘶”地一颤。

封宸声音放轻，透着点心疼：“……马上结束了，忍一下。”

其实那不算疼。一个从小到大被欺辱霸凌的人，一个被顾惟之虐待到浑身疤痕但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伤叫痛。

可云青下意识的，想要装一下。

他下意识的想要扮演一下柔弱，在封宸面前。

回过神来，他自嘲，恐怕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封宸把药涂完，“我明天会帮你跟Alion请假，你好好休息一晚。”

“不，封总，我……明天还是想去上班。”

封宸觉得有些好笑：“都这样了，还去？”

“不影响什么的。”云青坚持。他试用期要好好表现，不能出一点差错。为了拿到留在这里的正职offer。不过是进警察局而已，又不影响上班。

“行行行，怎么有这么热爱工作的人，早点睡吧。”封宸无奈地笑了。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睡衣扔给了他，“这是我的旧睡衣，洗干净的，你穿上可能会有些小，但也没别的了。你去睡客房吧，在二楼。”

云青点头：“房间里有浴室吗？我想洗个澡。”

“不要洗了，你身上有伤口。”

“我要去。”云青坚持，“我不能弄脏您的睡衣和床具。”

“……”封宸无奈地看着他，“睡衣和床具会有保洁阿姨处理，有标准的洗涤消毒流程，你不用担心这个。”

“……”

“如果你非要洗的话，客房有淋浴。我就在楼下主卧，有事喊我。”封宸放柔了语气，“好好睡一觉，明早可以晚点起，你不用赶公交，我正顺路送你去上班。”

云青忽而就鼻子一酸。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享受过被人送去上学的待遇了。这个封先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出现，然后莫名其妙的对他好，好的有点过分，却不图他任何东西，甚至自己今晚已经到了他家里，他也没有对自己意图不轨。这究竟是为什么？

云青没有上楼。

他站在这里，看着封宸，忽而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封宸收拾着医药箱，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怔忡了一下。

他似乎思考了片刻，才开始作答。

“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在那场同学聚会上，我看到你被人当众羞辱，却默默承受那些难听的话。我当时就觉得，你是被强迫的，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我有必要帮你一把。”

“次日早上，我看到你脸上的疤，我就更是加深了这个想法。我猜你们并非仅仅是情人关系，顾惟之一定经常折磨你，甚至虐待你。这样的你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若不做什么，就和见死不救没有区别了。”

“你可以骂我，说我伪善，装好人……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顾惟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好的孩子，跟着他，可惜了。我不希望你走弯路，如果你只是缺钱，我也可以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委身于他？”

云青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对方眼里全是真挚，没有半分虚假。

他心下一动，下意识的，几乎没忍住，就把一个他本来准备烂到肚子里的真相说了出来：

“……封总，你猜得没错。其实，顾总看上我，是因为一个叫戴霄澜的演员。”

封宸的眼神有那一刹那变得十分奇怪。可很快，他掩了下去，神色愤怒，“……呵，果然是这样。”

“封总，您也知道他？”

封宸点头。

云青感到有那么一丝奇怪，因为戴霄澜并非一个家喻户晓的热门明星，他毕竟活跃在美国；像封宸这种不太关注娱乐圈的，或许不知道他才对。哦，但是他们是同一届的同学，那也怪不得了。云青又想。

“他们……都说我长得很像他。”云青把那天那个许总告诉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听你和顾总一位同学说，顾总上学时暗恋戴霄澜，但爱而不得，所以心态扭曲才找了我。”他说着攥紧了拳头，“我虽然没有他们有钱，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我的尊严，为什么我要给别人当替代品！他和戴霄澜的恩怨，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来承受？”

封宸看了他片刻，眼里的同情似乎淡了些，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失神。

不过，云青垂着头，并没有注意到。

“那重要吗？”片刻后，封宸温声细语地开口，他的手轻轻抚摸上云青的脸，“即使是你的爱人把你当成替代品，又怎么样呢。没有人能和另一个人完全一样，只要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

“……封总。”

云青愕然抬头。他觉得封宸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让他感动而备受鼓舞。

“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怎么活是你的事。”封宸温暖的眸子深深望着他，微笑着道，“要自己想开一点，不要和自己较劲。”

云青倏然被他的目光烫到。

封宸每一句话都饱含哲理，也都在为他考虑，安抚他，解开他的心结。

他垂下头，不知是为了纠正，还是为了自证清白，结结巴巴地道：“顾惟之……他不是我的爱人。”

“我知道。”封宸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笑意，“你眼光还没那么差吧？”

他的笑近乎灼热，云青心脏猛然漏了一拍，他近乎落荒而逃地躲开封宸的手，“我，我先休息了，今天谢谢您。”然后慌张地上了楼。

楼梯上到一半，云青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封宸站在原地没动，含笑看着他。看到他回眸，还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了？”

二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云青心脏如电流划过一般，而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