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家老宅出来,怀揣着秘密,看谁都像贼。夜长梦多,一路疾行。
到了嘉兴府小镇,想喝口酒定神。刚在烟雨楼靠窗坐下,酒未温,楼下就闹开了。
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卖绣品的姑娘动手动脚,言辞污秽。领头的一脸横肉,恶霸相十足。
我手指搭上剑柄。
就在这时,一道青衫身影倏然插进人堆,一把攥住恶霸的手腕。是个书生,声音清朗却斩钉截铁:“光天化日,欺凌弱女,王法何在?”
几乎同时,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婶,手中擀面杖如毒蛇出洞,“嗖”地点中另一混混膝窝。那小子惨叫一声,当场跪倒。
不远茶摊上,一直闷头喝茶的客人“噌”地腾起,凌空连环两脚,将剩余喽啰踹得滚地葫芦般跌出。他落地无声,手一翻,亮出块黑沉铁牌。
“武林盟巡察司办案!无关者退!”
那牌子我太熟了——江小鱼手下那帮猴精的令牌!
恶霸头子一见令牌,脸唰地惨绿,屁滚尿流地带人窜了,比丧家犬还狼狈。
我在楼上看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几乎要咧到耳根。
漂亮!
真他娘的漂亮!
反应迅如雷霆,出手精准狠辣,三人配合无间,最后亮牌震慑,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惩了恶,又没过度纠缠,更维持了街面秩序。
这作风,这效率,一看就是我带出来的兵!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撞得胸腔发胀。
那些年熬夜定规、费心整顿、力排众议推进的巡察司建制,那些曾被讥讽为“多管闲事”的条条框框,如今竟在这江南小镇,开出了这样利落又温暖的花。
我忍不住想探身喝彩,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僵住。
等等……老子现在可是在“闭关”。
要是被认出来在这儿瞎逛,那群老狐狸能念叨到我耳朵生茧。
我强行缩回脖子,把帽檐狠命往下压,只露一双眼睛,继续偷窥。
楼下,书生和妇人已温声安抚受惊的姑娘。
那亮牌的巡察司伙计,警惕扫视四周,旋即,三人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舒畅,像三伏天灌下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从喉咙一路爽利到脚趾尖。
看看!我凌绝顶情场是失意,可这正道盟,这江湖,我他妈没白折腾!
心里那点自豪蹭蹭往上冒,压都压不住。我索性下楼,装作寻常江湖客,凑到事发处跟摊贩搭话。
“刚才那几位官爷,身手俊得很啊!常来?”我问卖炊饼的老汉。
“常来!”老汉揉着面,笑出一脸褶子,“巡察司的大人们没架子,真办事!咱们这小地方,如今太平多喽。”
旁边卖菱角的大婶也插嘴:“陈书生学问好,常帮写信。孙娘子手巧心善,还教姑娘们认字防身哩。”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信赖。
我心里暖烘烘、热辣辣的,可那热乎劲儿里,又渗进一丝涩然——这些具体的人和事,这些琐碎却坚实的“好”,我以前似乎从未低头细看。
我的眼里,是不是只有至高武学的峰顶,和……那个人冰冷的背影?
正五味杂陈,旁边茶客压低的声音飘进耳朵:
“听说没?凌盟主闭关了。”
“是啊,武功怕是又要突破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有个远亲在盟里当差,他说……云左使近来脸色极差,自打盟主闭关,就没见他笑过,处理公务时常走神,有一回差点批错要紧的单子。底下人都猜,是忧思过度……”
忧思过度。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