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了九年,封了九年,痛苦了九年。
而这个人,竟然为了他,默默练了九年。
萧景黎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把那双白色的冰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向榆,”他声音放得极柔,“我会滑,我能接住你。”
“你不用怕摔,不用怕忘,我带着你。”
裴向榆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双冰鞋。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被坚定选择的重量。
他慢慢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冰鞋。
动作很慢,很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心。
他蹲下身,没有抬头,没有看萧景黎,只是凭着肌肉记忆,一点点解开自己的鞋带,换上冰鞋。冰凉的触感包裹住脚,熟悉的紧绷感传来,那是九年里,他从未有过的踏实。
萧景黎的呼吸,微微放轻。
裴向榆换好鞋,却依旧不敢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冰刀反射的灯光,浑身还在轻颤。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站不起来……”
萧景黎立刻起身,滑到他面前,伸出手,停在半空,不靠近,不触碰。
“抓着我。”
裴向榆没有犹豫太久。
这一次,他没有反复试探,只是慢慢抬起手,紧紧地,抓住了萧景黎的手腕。
不是指尖,是手腕。
像抓住了一根,能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绳子。
萧景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用力,只是稳稳地托着,一点点带着他站起来。
冰刀接触地面的那一刻,裴向榆身子一歪,萧景黎立刻伸手,稳稳地扶在了他的腰侧。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别怕。”萧景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我在。”
裴向榆抓着他的手臂,站稳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冰面,呼吸微微发颤。
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九年的时光。
萧景黎牵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冰面边缘挪。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他滑在外侧,始终用身体护着裴向榆,替他挡住所有可能的磕碰。
直到脚尖碰到冰面。
裴向榆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
“就一步。”萧景黎轻声说,“我带你。”
裴向榆咬着唇,闭了闭眼,终于,轻轻抬起脚,踩在了冰面上。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逃避、所有的痛苦,仿佛都被这片冰凉包容。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不需要强迫。
冰刀一接触冰面,他的脚踝,就本能地用上了力。
萧景黎带着他,慢慢滑了出去。
裴向榆的动作,一开始很僵硬,很小心,像个真正的初学者。他的腿在抖,不敢用力,只能紧紧抓着萧景黎的手臂,依赖着他的力量前行。
萧景黎滑得很慢,耐心得不像话。他带着裴向榆,滑过一圈,又一圈。
渐渐地,裴向榆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来。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慌乱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
他开始试着,自己发力。
冰刀切入冰面,平稳,流畅,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轻盈。
他松开了萧景黎的手臂,改成牵着手。
又滑了半圈,他终于,完全松开了手。
他独自滑了出去。
很慢,很稳,没有任何跳跃,只有最基础的滑行。
但他做到了。
他重新站在了冰上,独自滑行了。
萧景黎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就那样远远看着,看着冰面上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少年滑得很慢,却很稳。
没有表情,不爱笑,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属于裴向榆的,独有的光。
萧景黎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心底那股疯长了九年的偏执与占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温柔。
他练会了所有的三周跳,练到满身是伤,练到偏执疯狂。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一刻,能站在岸边,稳稳地接住他的光。
裴向榆滑了一圈,慢慢停在萧景黎面前。
他低着头,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呼吸微微急促。
萧景黎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小心,没有半点冒犯。
“很好。”萧景黎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裴向榆的睫毛轻轻一颤,没有躲开。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崩溃、脆弱、狼狈不堪的时候,没有嫌弃,没有远离,没有把他当成怪物。
只是告诉他,你很好。
冰场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暖得不像话。
萧景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以后,我天天带你来。”
“你想滑多久,就滑多久。”
“你想练什么,我教你。”
“我陪着你。”
裴向榆抬起眼,第一次主动看向萧景黎。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水汽,带着茫然,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