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里的冷气裹着陈旧的气息,一层一层裹在裴向榆身上。
他被萧景黎牵着腕子,站在入口处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得像块冰雕。视线落在中央那片泛着冷光的冰面上,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眼泪早干了,只剩下眼眶通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萧景黎没再逼他往前。
他就站在裴向榆身侧,手掌依旧稳稳扣着那截细瘦的手腕,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去,不算温柔,却异常牢固,像是在告诉眼前人——我不会放,也不会让你摔倒。
冰场上有人在滑行,冰刀擦过冰面的声响清脆又熟悉,一下下扎进裴向榆的脑子里。
那些被他强行埋了九年的画面,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小小的他穿着不合身的冰鞋,母亲蹲在护栏外,眼神温柔地望着他。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却愿意在冰上一圈又一圈地滑,因为只有那时,母亲的目光会一直落在他身上,不会离开,不会消失。
冰面是凉的,母亲的眼神是暖的。
那是他整个童年,唯一不刺耳、不拥挤、不吓人的地方。
直到那个冰冷的清晨,一切都碎了。
冰场还是那个冰场,等他的人却没了。
从此这片冰,再不是安慰,而是提醒。
提醒他一无所有,提醒他再也回不去。
“放开……”裴向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哑意,手腕轻轻挣了一下,“我不滑……”
萧景黎垂眸看他。
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垮着,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在拼命撑着最后一点倔强。他从小自闭,不爱笑,不亲近人,唯一的光被掐灭后,就把自己死死封在了壳里。
萧景黎的心,又闷又疼。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放缓了力道,改成轻轻牵着。
“不滑。”他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褪去所有强硬,“我们就站在这里,不滑,不走近,不碰冰。”
裴向榆一怔。
他以为萧景黎会逼他,会强迫他换上冰鞋,会把他推到冰面上。可对方没有,只是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周围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给了他一个狭小又安全的角落。
这一点点退让,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萧景黎牵着他,慢慢往边上的休息椅挪。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等着他,生怕他受惊。
直到坐下,裴向榆依旧浑身僵硬,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冰场中央看一眼。
萧景黎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他应激。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冰场上的嬉闹声、滑行声、音乐声,在耳边绕。裴向榆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小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害怕陌生,害怕改变,更害怕触碰那些带着母亲痕迹的东西。
冰场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刑场。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黎才缓缓开口。
“九年前,我在这里见过你。”
裴向榆的指尖猛地一颤。
“你滑得很好。”萧景黎的目光望向冰面,声音轻得像回忆,“只看一遍动作就会了,不爱笑,也不看别人,只盯着冰面。”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站到和你一样的地方去。”
裴向榆没应声,睫毛却在不停颤抖。
他不记得萧景黎,九年前的他,眼里只有冰和母亲,从来不会留意旁人。可萧景黎的话,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执念,撞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里。
“你不是怕冰。”萧景黎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你是怕想起她。”
一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裴向榆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却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萧景黎没再戳破。
他站起身,走到租借冰鞋的柜台,默默拿了两双鞋。一双最小码的,放在裴向榆脚边;另一双合他尺码的,他自己拎在手里。
“想穿就穿,不想穿,我们就坐在这里坐到关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滑给你看。”
裴向榆盯着那双白色的冰鞋,喉咙发紧。
鞋很新,却和记忆里那双一模一样。
他从小就有自闭症,对熟悉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依赖。冰鞋、冰面、滑行的姿态……都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就算九年不碰,也不会忘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一边是恐惧、逃避、伤口;另一边是渴望、本能、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呼吸。
萧景黎没等他回应,已经在他身边蹲下,利落地换上了冰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冰刀,透着一股凌厉的劲儿。
下一秒,萧景黎起身,滑入了冰场。
他没有立刻做高难度动作,只是沿着护栏,滑了两圈。身姿挺拔,滑行流畅,一看就是底子极好的人。
裴向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萧景黎在冰场中央停下,转身,目光精准地锁住休息椅上的裴向榆。
他动了。
先是一记后外点冰三周(3T),点冰干脆利落,冰刀磕出的冰花细碎,落冰稳得像钉在冰上,没有一丝晃动。
紧接着,他调整姿态,接了一记后内结环三周(3S),刃起得极深,旋转轴心笔直,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
裴向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懂。
他天生就懂。
那是花滑里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跳跃。
萧景黎没有停。
后外结环三周(3Lo),同足起落,姿态舒展得近乎优雅;
后内点冰三周(3F),深刃点冰,转体快得只剩残影;
顺势接了一个大弧线,勾手三周(3Lz),远度惊人,落冰丝滑。
最后,他退到冰场最远端,蓄力,起跳。
那是唯一一个向前起跳的三周跳——阿克塞尔三周(3A)。
高度、远度、转体,完美无缺。
冰刀擦过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
六种三周跳,一气呵成,没有一次失误,没有一丝犹豫。
整个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场边的教练,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裴向榆坐在椅子上,浑身僵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能完整掌握六种三周跳的人,就算在专业队里,也是顶尖的苗子。
这个萧景黎,到底是谁?
萧景黎滑完,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稳稳地滑回裴向榆面前,停在冰边。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裴向榆。
“我练了九年。”
他的声音,透过冰面的冷气传过来,清晰而笃定。
“为了有一天,能和你站在同一片冰场上,滑给你看。”
裴向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