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河涨水了,堤坝挡不住,泥沙挡不住,那些水漫过河岸,漫过田野,漫过一切界限和距离。
她努力地把那些水拦住,用理智,用克制,用她从小修炼到大的那套“得体”的功夫。
可没有用。
水太多了,太满了,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无处不在地、无孔不入地渗出来。
她开始在任何事物里看见燕忻。
雨后积水的洼地里映出的天光,是她的眼睛。
琴键上落下的阳光碎屑,是她的笑。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那一阵微风,是她经过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姿态,是她笑起来时睫毛的轻颤。
裴悯知道这不正常。
她知道一个人不应该这样想另一个人。
不应该在每一个毛孔里都住着同一个影子。不应该在每一次呼吸里都带走一丝关于同一个人的气息。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生活里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灰色的墙,沉默的餐桌,父亲压下来的目光,母亲绕在指尖又被丢弃的白发。
她是被修剪过的盆景,每一条枝桠都被定了形,只有心里那根藤蔓,疯了一样地、不可遏制地、不顾一切地生长着,攀附着那一点光的记忆,向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拼命地伸展。
十八岁。裴悯成功全盘接手裴氏的全部产业链。只为证明自己的“不甘心”。
那些她曾期盼过的好像有了个苗头,她似乎真得到了上天给予她的一个恩施。
燕忻来找她进行合作的契机成了裴悯心中久久无从消除的心痕。
“为什么是我?”她问。
燕忻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映出裴悯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
“因为你是最好的。”燕忻说,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公理,“而且我知道你做事的方式——你不站队,不经营关系,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利益输送。你的每一个会议讲台我都看过,逻辑严密,不留漏洞,每一个结论都有充分的依据支撑。”
她停了停,目光微微沉下去,声音低了一些:“我需要这样的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留遗憾。”
她看着燕忻,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过了一遍。
她可以说“好”,可以说“我需要看一下合同”,可以说“我考虑一下”。
这些都是正常的、得体的、符合专业场合的回应。可她忽然不想得体了。
只是一瞬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经营了二十五年的克制,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贪婪的、渴望了太久的自己。
“燕小姐。”裴悯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我会尽全力同您合作。”
燕忻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裴悯面前。
裴悯没有看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越过文件的边缘,落在燕忻的脸上,落在那双从她十岁起就再也没有消失过的眼睛上。
谁都不知道在进娱乐圈前的燕忻凭靠自己的能力创办了一家国际通公司,在十五岁便与裴悯达成共识,进行了一场秘密交换协议,从而使裴氏更上十几层楼,巩固双方的势力。
她庆幸自己有了能和燕忻独享的秘密。
窗外,L市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觉。咖啡馆里,爵士乐换了曲子,变成了一首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忧伤的民谣。
裴悯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她的八年,从这一刻开始,进入了一个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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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25岁的裴悯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回落,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空荡荡的沙滩。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轻轻地,无声地。
燕家在L市的名声太大,大到不需要打听就能听到关于她的一切。
十八岁初入娱乐圈,靠一剧成名,十九岁走入国际。
二十岁仅靠两部剧本杀进阶,一举成为著名的国际影后。
她至此也理所当然的成了国际影响力的重要人物其一。
裴悯在娱网上经常看到她的照片。
二十岁的燕忻站在颁奖仪式的台上,穿着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梳成低马尾,脸上是标准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长大了,抽条了,眉眼长开了,从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年轻女人。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像藏了一整条银河。
裴悯把那张新闻照片截图保存在手机里,设了密码,藏在最深最深那个文件夹里。
她知道这很可笑,很幼稚,很不体面。
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一棵树控制不住自己向光的那一面长得更茂盛,就像一条河控制不住自己流向更低处,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是写在骨头里的。
那天的风很大,银杏叶正黄,满地碎金。
她走在落叶上,听见脚下细碎的声响,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水晶灯,那些碎钻般的光点,那些融化的金色。
她想,她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
那道光已经不仅仅是记忆了。
它长进了她的骨头里,融进了她的血液里,成了她身体里最热的那一部分。在她被压抑的、苍白的、寡淡的生活里,那是唯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十岁的时候,她以为是喜欢。
十三岁的时候,她以为是执念。
十五岁的时候,她以为是病。
十八岁的时候,她已经不想去定义了。
她只知道,在那个流光溢彩的大厅里,在所有那些华丽的、璀璨的、琳琅满目的东西之中,只有那个七岁女孩的身影,是真的。
其余的一切,都是布景。
到现在她才回想起,燕忻在所谓的颁奖仪式里用极度狂妄地语气说了那句:“我可能天生就演员。”
原来,她连从小的“微笑”都是演的。
裴悯嘲弄着自己的天真。
可她还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