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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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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飘着悠扬的乐声与花香,一切都显得流光溢彩

富丽堂皇,琳琅满目。

10岁的裴悯眼中,只留下了燕忻7岁时璀璨如星河的身影。

——————

十岁那年的水晶灯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处可藏。

裴悯站在大厅角落里,手指绞着裙边,那是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母亲说“低调、得体”。她懂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不要被人看见的意思。

她总是懂的。

裴家的客厅很大,大得空洞。

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墙上的画是冷色调的,一切都是沉下去的、压下来的颜色。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时,像冰裂——干脆、冷硬、不留余地。

母亲坐在梳妆台前一声不吭地拔白头发,一根,又一根,拔下来的头发被她绕在指尖,最后落在白色的纸巾上,像灰。

裴悯学会了走路不出声,学会了呼吸放轻,学会了在餐桌上安静地咀嚼,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她七岁那年打破了一只碗,父亲没有打她,甚至没有骂她,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责骂都重,像一堵墙缓缓地压下来,她觉得自己要被碾进地砖里去了。

所以她学会了完美。

考试要第一,琴要练好,笑要恰到好处,话要少而精。她像一株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盆景,每一条枝桠都按照别人的意愿生长,根却在泥土里憋屈地蜷着,痛得发不出声音。

十岁那年,她随父母出席了人生中第一场宴会。

大厅的门推开的一瞬间,光涌了出来。

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布,千万个切割面折射出碎钻般的光点,大理石地面像一面幽深的湖,人影在上面流动、重叠、消散。

音乐从看不见的地方飘来,小提琴的弦音像丝绒一样柔软,裹着花香——百合、晚香玉,还有什么别的,甜的、淡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无言的歌。

裴悯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见了燕忻。

七岁的小女孩站在光最亮的地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蓬松的裙摆像一小朵云。

她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清晨。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反射出来的亮,而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光,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在笑。

不是裴悯学会的那种“得体”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精确,不露齿,不张扬。

燕忻在笑,笑得肆意,笑得天真,笑得像春天所有的花同时开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空气里,落进裴悯那片灰白色的世界里。

裴悯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水晶灯的光化成了一片金雾,乐声退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那些衣香鬓影的人影全都淡了、散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只剩下那个笑,像一道光劈开她头顶那片低沉的、密不透风的云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最深最深处,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水,是暖的、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她想走过去。可她迈不动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燕忻在人群中像一颗小小的行星,自在地旋转,发光。有人俯身和她说话,她仰起脸认真听着,然后点头,然后又笑。那笑落进裴悯的眼睛里,滚烫的,像碎掉的星星掉进了心口。

她想,原来世界上有这么亮的东西。

回到家,裴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她把手翻过来,让月光落在掌心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抓住,藏起来。

那天夜里她梦见一条河,河面上全是碎金般的光,她站在岸边,河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温热的。远处有一个人影,小小的,鹅黄色的,在光里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亮。

她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十三岁。

裴悯开始长个子,抽条一样地拔高,瘦得手腕处的骨节分明。

母亲说她弹琴的手形越来越好了,修长,有力,适合肖邦。

她坐在钢琴前弹肖邦的夜曲,指下的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沉静的,暗涌的,像夜里涨潮的海。

她弹着弹着就走神了。

那双眼睛又浮上来。

不是回忆,不是想象,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像是被烙在了眼皮内侧,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片星河。

她不知道燕忻在哪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孩子。

那场宴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裴悯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认出她来——六年了,她会长成什么样子?

可她就是知道。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次遇见她,一定会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

就像河流认得出海洋,就像风认得出旷野,就像一只在黑暗中蜷缩了太久的眼睛,认得出光的源头。

十五岁。

裴悯学会了压抑之外的另一种能力——假装。

她在学校里是完美的。

成绩永远是第一,但不会高调地炫耀,老师提问时她回答得从容、精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同学们喜欢她,至少不讨厌她。

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潭湖面平整的水,照得见天光云影,却没人看得见湖底那些暗生的水草,纠缠着,疯长着。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水草才会浮上来。

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字,被她反反复复地写了无数遍,又擦掉,又写上——“燕忻”。那是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打听到的名字。

她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渠道,问了许多人,费了许多心思,才得到了这两个字。

燕忻。

燕子的燕,忻然的忻。连名字都是轻快的、明亮的、让人想要微笑的。

她用指尖摩挲着纸上那个名字的凹痕,纸已经被磨得发软,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她闭上眼睛,想象燕忻十五岁的样子。

她一定还是很亮,那种不是被照亮而是自己在发光的亮。

她的头发是不是还是那样软软地垂着?她的笑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像春天所有的花同时开了?

裴悯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纸很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可她的心口却觉得沉甸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肋骨之间挣出来。

那是一种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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