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很慢。

像雾气被太阳晒散。

林深时抱着他，不肯放。

但他还是在变。

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一点光。

那点光从她怀里升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然后落在那一百张画上。

每一张画，都亮了一下。

然后光消失了。

——

林深时怀里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小妄刚刚靠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顾妄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哄一个孩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哭完了。

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堆画。

一百张。

整整齐齐地叠着。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

是小妄画的最后一张。

三个背影，走向远方。

右下角那行字——

“姐姐，哥哥，我先去那边等你们。”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也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会等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那幅画。

“因为他像他。”

她愣住了。

“什么？”

他笑了。

“像我。”

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看他。

忽然明白了。

小妄就是他。

是他七岁的时候，最想等一个人的那部分。

那部分，等到了她。

然后消失了。

但消失之前，他画了一百张画。

画了一百天。

画了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

那些画，还在。

那些日子，也还在。

——

她拿起第二张画。

“我们晒太阳”。

第三张。

“我们吃饺子”。

第四张。

“我们看月亮”。

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她停下来。

“很久很久以后”。

画上，三个人都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皱了。

但还在笑。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她指着画上的他们。

“会成真的。”

他笑了。

“嗯。会成真的。”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林深时靠在他肩上，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说，小妄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

“在一个不用数日子的地方。”

她愣住了。

“什么？”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

“在那儿。等我们。”

她看着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小妄说的话——

“姐姐看月亮的时候，就是看我。”

她笑了。

“那我们要多看。”

他也笑了。

“好。天天看。”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妄站在河边，朝她挥手。

长大了。

和顾妄一模一样。

他笑着喊：

“姐姐！我在这儿！”

她想过河。

但河上没有桥。

小妄说：

“姐姐别急。我会等。”

她看着他。

“等多久？”

他笑了。

“多久都等。”

——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堆画上。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

“姐姐，哥哥，我先去那边等你们。”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把画叠好，放回那一沓里。

一百张。

刚好一百张。

不多不少。

像他说的那样。

——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还好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好。”

他愣住了。

“真的？”

她指着那堆画。

“他在这儿。一百张。够我看一百天。”

她顿了顿。

“看完了一百天，他就长大了。”

他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笑了。

“那我呢？”

她看着他。

“你什么？”

他指着自己。

“我怎么办？”

她想了想。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每天陪我。”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每天煮面。每天看日落。每天站在窗边等我。”

她笑了。

“等他长大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他。”

他看着她。

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好。”

——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两个人站在那堆画前。

一百张画。

一百个日子。

一个小小的人，来过。

爱过。

画过。

然后消失了。

但那些画还在。

那些日子还在。

那些爱，还在。

因为爱不是记得。

爱是哪怕人走了，画还在。

爱是哪怕画看完了，心里还有。

爱是哪怕心里空了，还会有新的日子，把它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