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远处有一个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看不清是谁。
她想走过去。
但脚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本子。一本一本,密密麻麻,堆到膝盖,堆到腰,堆到胸口。
她随手捡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又捡起一本。
第一页写着:“顾妄。煮面好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再捡一本。
“顾妄。手心有‘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
一本一本,全是同一个名字。
顾妄。顾妄。顾妄。
她站在那些本子中间,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废墟的尽头,蹲着一个人。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谁?”
他抬起头。
是顾妄。
但比现在年轻。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红的。
“你又不记得我了。”
她愣住了。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四次了。”
——
林深时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本子。巴掌大,封皮有点旧了。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个名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后面。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人的事。
“他煮面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心有‘永远一起活着’。”
“他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我不太懂。但每次见他,心跳就很快。”
“昨天我又亲了他额头。这是第二次。我不记得第一次。但我的身体记得。”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明天还要去看顾妄。别忘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但她没有马上上楼。
她站在那儿,看着七楼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他蹲在废墟上,说:“你又不记得我了。第四次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那四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
上楼,推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
“不记得。但我有本子。”
他笑了。
“那就行。”
她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他去倒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顾妄。”
他回头。
“嗯?”
“我忘你那四次,你是怎么过的?”
他愣住了。
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手上,他才反应过来。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手。
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第一次,你忘了我,我以为是开玩笑。第二天你又不认识我,我才知道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重新认识就好了。反正我时间多。”
“第二次,你忘了我,我开始怕了。我怕你永远不会想起来了。”
“第三次,你忘了我,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站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顾妄。你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第四次,你忘了我,我反而不怕了。”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每次来,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她愣住了。
“什么眼神?”
他笑了。
“像是找了我很久,终于找到的眼神。”
——
那天下午,他没做饭。
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条河。离天华里二十分钟。
河水很静,倒映着午后的阳光。
他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
他看着那条河,慢慢说:
“二十年前,你带我来过这里。”
她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
他点点头。
“那时候你还没忘过我。我们站在这里看日落。你说,记忆是琥珀,封住了就永远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琥珀。
一块封着叶子,一块封着头发。
“是这个?”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还给她。
“后来你忘了。但琥珀还在。”
她看着那两块琥珀。
阳光下,它们在手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问:
“顾妄,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都忘了,还能记得你吗?”
他想了想。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看这个。”
他指着她的手心。
那上面有三个字——
“等着我”。
“这是你第一次忘了我之后,我写的。让你每次忘了,就看手心。”
他又指着自己的手心。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这是你写的。你怕自己再忘,就在我手心加了一笔。”
他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