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讲那些她忘掉的事,一件一件。
她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听到某些地方,胸口会忽然发紧。
比如他讲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暴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紧。
但就是发紧。
比如他讲到她在手心写“活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等着我”。
那三个字还在。
比如他讲到她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
她忽然问:
“顾妄,什么是感觉?”
他想了一下。
“就是你不用想,就知道的事。”
她皱眉。
“比如?”
他指着她的心口。
“比如你现在心跳快不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感受了一下。
很快。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那就是感觉。”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忽然说:
“顾妄,我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她。
“什么事?”
她指着窗外的夕阳。
“这个颜色,我好像见过。”
他的眼睛亮起来。
“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但她看着那橘红色的光,胸口很暖。
“不知道。但见过。”
他笑了。
“那是我们在河边看过的日落。”
她看着他。
“我们一起?”
他点点头。
“一起。二十年前一次。前几天又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有“等着我”。
她忽然问:
“顾妄,如果我下一次忘了你,你还讲吗?”
他点点头。
“讲。”
“一直讲?”
“一直讲。”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讲到我想起来为止?”
他笑了。
“讲到你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记得。”
她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她忽然伸出手,握紧他的手。
“顾妄。”
“嗯?”
“我现在心跳很快。”
他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
——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问:
“顾妄,你每天就这样等我?”
他点点头。
“每天。”
“不烦吗?”
他想了想。
“不烦。”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等你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
“想什么?”
他笑了。
“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想你第一次吃我煮的面,是什么表情。想你看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亮。”
他顿了顿。
“想着想着,你就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她忽然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顾妄。”
“嗯?”
“你低一下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
很快。
很轻。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谢礼。”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她摊开手心看。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走进月光里。
——
顾妄站在门口,摸着自己的额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走回屋里,在日记里写:
“第10天。她又亲了我额头。这是第二次。她不记得昨天亲过。但今天又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忘掉的只是事。没忘掉的,是喜欢我。”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问我烦不烦。我说不烦。因为等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想着她,时间就过得快。”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手心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
“昨天我又亲了他额头。这是第二次。我不记得第一次。但我的身体记得。”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往楼上走。
她知道,今天她可能又会忘。
可能又会重来。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在窗边。
在手心里。
在每个她忘了的昨天里。
也在每个她还会心动的今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