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涣散的,但涣散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
空的。
比刚才更空。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记忆残片,正在吞噬他自己。
他储存了太多别人的记忆,现在那些记忆反噬了。它们在吃他。吃他的记忆,吃他等过的人,吃他自己的故事。
再这样下去,他会忘光一切。
包括那个等的人。
包括“林深时”这三个字。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说:
“我叫林深时。你给我记着。”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林深时……”他念了一遍,声音含混不清,“……好听。”
他的手从她手里滑落。
他倒下去。
林深时跪在地上,抱着他。他整个人凉透了,轻得像一把枯柴。那些灰黑色的雾气还在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但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窗外,暴雨还在下。
整条街的尖叫还没停。
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脸上很安静。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梦。
她想起那张纸上写的——
“第7305天。她来了。”
她来了。
但他已经不想等了。
林深时把他放在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对着暴雨,对着整条街疯狂的人群,对着耳麦里陈组长急促的呼叫——
“深时!污染等级爆表!整条街都要沦陷!你还在等什么?!”
她摘下耳麦,扔在地上。
然后她走回他身边,蹲下来,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很轻。很凉。像抱着一块冰。
她把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
“我叫林深时。”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等的人,就是我。”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你不想等,我替你等。”
“你给我活着。”
窗外,暴雨更大了。
但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忽然停了。
它们停在他身体周围,不再往外涌,不再吞噬他。它们就那么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林深时睁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块东西。
两块琥珀。
一块封着叶子,一块封着头发。
它们在她手心里发烫。
而怀里的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亮了。
雨停了。
林深时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墙上,怀里空空的。
她猛地站起来。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她的外套。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眉。
手刚碰到他的脸,他忽然睁开眼。
她愣住。
他也愣住。
两双眼睛对上。
他的眼睛——不是空的了。
里面有东西。很轻,很淡,像刚睡醒的人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
林深时的心沉了一下。
“你为什么哭?”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
她抬手擦掉,站起来。
“没事。”
他也慢慢坐起来,看着她。
“你……认识我?”
林深时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熟悉,但想不起来的那种熟悉。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我等的人,叫林深时。”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
“你给我记着。”
他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记着。
“不认识。”她说。
他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路过。”
门关上了。
顾妄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活着”。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
林深时走出楼门,站在阳光里。
她抬起头,看着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
一张是那张画满圈的日历。第7305天,她来了。
一张是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
“林深时,救我。”
不是“别来”。
是“救我”。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不知道是谁把“救我”改成了“别来”。
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想起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让他死。
不管要等多久。
不管要忘多少次。
她等。
因为她叫林深时。
他的名字,刻在她骨头里。
清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