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彬斐是被饿醒的。不是那种“有点饿”的程度，是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破旧的木梁，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外天刚蒙蒙亮，海面上一片灰蓝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旁边的人还在睡。夫胜宽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金珉奎的外套，嘴巴微微张着。金珉奎睡在他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夫胜宽身上，像是在守护什么。权顺荣的睡相最差，整个人横过来，腿搭在李硕珉身上，李硕珉被压得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许彬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不想吵醒任何人。但他刚一动，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崔胜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靠着墙坐着，正看着他。

许彬斐点点头。崔胜澈没有再说，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今天吃什么。”许彬斐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崔胜澈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许彬斐发现，这两天他说得最多的词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吃什么，不知道去哪找吃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奇怪的是，这个“不知道”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夫胜宽是第二个醒来的。他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在嘟囔了。“饿……”他说，声音含混不清。

金珉奎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每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饿。”

“因为我确实饿。”金珉奎无言以对。

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醒了。权顺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差点打到旁边的李硕珉。全圆佑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推眼镜，但眼镜不在鼻梁上——昨晚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在身边摸了一阵，夫胜宽从角落里捡起来递给他。全圆佑接过去，擦了一下镜片，戴上，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的话。

“今天吃什么。”没有人回答。

权顺荣站起来，走到物资堆旁边蹲下，把剩下的东西又数了一遍。一小把米，半袋拉面，几条小鱼干。他数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变多一点。

夫胜宽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问“够吃吗”。权顺荣没有回答，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钓鱼吧。”尹净汉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尹净汉靠在墙上，头发也有点乱，但表情很平静。“海里不是有鱼吗？我们钓鱼。”

权顺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没有鱼竿。”

“自己做。”尹净汉说。

所有人又看向金珉奎。金珉奎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们看我干嘛。”

“你什么都会。”夫胜宽说。

金珉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什么都会一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我试试。”

鱼竿是用树枝和鞋带做的。金珉奎在岛上找了半天，找到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用刀削掉多余的枝杈，把鞋带绑在顶端当鱼线。鱼钩是用别针弯的，鱼饵是岸边挖的小虫子。

整个制作过程金珉奎蹲在地上忙活，其他人围成一圈看。夫胜宽蹲在他左边，李硕珉蹲在他右边，权顺荣站在后面，脖子伸得老长。许彬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金珉奎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认真地做着什么。那时候是在做海报，现在是在做鱼竿。但那种专注的神情，一模一样。

“好了。”金珉奎站起来，举起那根简陋得不像话的鱼竿，像举着一件了不起的发明。

夫胜宽问“这真的能钓鱼吗”，金珉奎说“试试就知道了”。

钓鱼的过程不太顺利。不是鱼不上钩，是海浪太大了。鱼线刚放下去就被浪冲回来，鱼饵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金珉奎换了好几个位置，从岛的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鞋都湿了，一条鱼都没钓到。

夫胜宽蹲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鱼钩，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要饿死在这里。”

金珉奎没有回答，把鱼线收回来，重新绑了一个鱼钩。他的手指被别针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随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继续绑。

许彬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来试试。”

金珉奎看了他一眼，把鱼竿递过去。许彬斐接过来，换了一个位置——不是岸边，是一块伸进海里的礁石。他脱掉鞋子，卷起裤腿，踩着礁石走到最边缘。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身上，凉丝丝的。

他把鱼线放下去，手握着树枝，一动不动。

夫胜宽在岸上喊“站那么远小心掉下去”，许彬斐没有回头。

等了很久。久到夫胜宽开始跟金珉奎讨论要不要去挖贝壳，久到权顺荣在岸上做起了拉伸，久到李灿蹲在地上开始用小石子摆图案。鱼线动了一下。

许彬斐的手一紧，但没有马上拉。他又等了几秒，鱼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他猛地一提——鱼线那头沉甸甸的，有东西在挣扎。

“有了！”他喊了一声。

岸上所有人都跑过来了。夫胜宽跑在最前面，差点摔倒。金珉奎跟在他后面，眼睛瞪得老大。权顺荣一边跑一边喊“别让它跑了”。

许彬斐把鱼线往上拉，那条鱼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尾巴拼命拍打着，水花四溅。他用力一甩，鱼飞过他的头顶，落在岸上的沙子里。

夫胜宽扑过去，一把按住那条鱼。“抓到了！抓到了！”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那条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珉奎蹲下来，用手捏了捏鱼身，说“够煮一锅汤”。夫胜宽说“一锅汤够谁喝”，金珉奎说“总比没有好”。

权顺荣拍了拍许彬斐的肩膀。“彬斐你还会钓鱼。”

许彬斐从礁石上走回来，裤腿湿了一大片，脚趾冻得发红。他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忽然笑了。“运气好。”

崔胜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了第一条就有第二条。许彬斐继续蹲在礁石上，金珉奎在旁边用树枝又做了一根鱼竿，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真正的渔夫。

夫胜宽在岸上当啦啦队，每钓上来一条就欢呼一次。李硕珉负责捡鱼，把钓上来的鱼放进一个用树叶编的篮子里——那是文俊辉和徐明浩一起编的，不太结实，但勉强能用。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钓到了四条鱼。不大，但够煮一锅汤了。

权顺荣负责生火，李硕珉负责洗鱼，金珉奎负责煮。三个人蹲在锅前面，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夫胜宽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火，一会儿看看锅，嘴里念叨着“好了没有”。

鱼汤煮好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没有碗，只能用罐头盖和贝壳盛。汤很淡，只有鱼和盐，但每个人都喝得干干净净。

许彬斐捧着那个贝壳，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咸味在舌尖散开。海风把汤的热气吹散，但手心是暖的。

夫胜宽喝完自己的那份，又去锅里捞，金珉奎说“你刚才不是喝过了吗”，夫胜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替你尝尝咸淡”。金珉奎说“那咸淡怎么样”，夫胜宽说“刚刚好”。金珉奎无语地摇了摇头，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