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后的第一年,比许彬斐想象中更难。不是那种“很累很难”的难,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雾一样弥漫在每一天里的难。
专辑发行了,主打歌打榜了,showcase也办了——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但就是没有水花。不是失败,是没有成功。比失败更可怕的那种——没有人骂,也没有人夸;没有人讨厌,也没有人喜欢。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没有声音,没有涟漪,沉到底了也没人知道。
许彬斐记得第一次打歌的时候,他们站在待机室里等排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排名意味着什么,以为出道了就会有人看,表演了就会有人喜欢。崔胜澈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主持人念到SEVENTEEN的时候,是第八名。八位,新人榜的末尾。待机室里没有人说话,权顺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夫胜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李灿站在角落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许彬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徐明浩。窗外首尔的夜景飞速掠过,灯很亮,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他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时候,那些坐满七百人的场馆,那些亮成一片的克拉棒。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开始,是最高点。
“在想什么?”徐明浩的声音很轻。许彬斐回过神:“没什么。”徐明浩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和他一样看着窗外。
第二周,还是八位。第三周,降到了九位。第四周,出榜了。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经纪人说“下次会好的”,社长说“新人期是这样的”,但他们都知道——不是因为新人期,是因为没有人听。
金珉奎开始在练习室待到很晚。每次许彬斐走的时候,他还在对着镜子练表情——笑得很灿烂,但眼睛是空的。有一天许彬斐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珉奎哥,”他说,“该回去了。”金珉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还在,但嘴角在发抖。“彬斐,”他说,“我是不是不够好?”
许彬斐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时候,金珉奎说“因为我是韩国人,所以不能活动了”。那时候他说“不是你的错”,现在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但说不出口。因为不是任何人的错,但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回去睡觉。”许彬斐说。金珉奎没有动。许彬斐又说了一遍:“回去睡觉。”这一次语气更重了,金珉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金珉奎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许彬斐一个人站在练习室里,没有走。他关掉灯,坐在漆黑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机震了一下,是崔胜澈的消息:“你在哪?”他回:“练习室。”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照进来,崔胜澈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几点了?”他问。许彬斐看了看手机:“一点。”崔胜澈没有说“该回去了”,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镜子,坐在漆黑里。
“胜澈哥,你觉得我们能行吗?”许彬斐问。崔胜澈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彬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这是崔胜澈第一次说“不知道”。许彬斐转过头看他,崔胜澈的脸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许彬斐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平静。“但我还想再试试。”崔胜澈说。
许彬斐问为什么,崔胜澈说:“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许彬斐愣了一下。崔胜澈从来不说这种话,他是队长,是所有人的依靠,是每天早上发“早安”的人,是每次练习结束后说“辛苦了”的人。他从来不说“不知道”,从来不说“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现在他说了。不是因为他软弱了,是因为他把许彬斐当成了可以说这些话的人。
许彬斐看着他,忽然说:“我也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崔胜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许彬斐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段时间,李知勋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许彬斐路过,能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一段旋律反复弹,弹几十遍,然后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有一天他敲门进去,李知勋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谱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又划掉。
“知勋哥,该吃饭了。”许彬斐说。李知勋头也不抬:“不饿。”许彬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被划掉的谱子。“这是第几版了?”他问。李知勋没有说话,许彬斐又问了一遍,李知勋说:“十版。”声音很平,但许彬斐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给我听听。”
李知勋抬起头看着他。许彬斐说:“给我听听,你写的。”
李知勋沉默了一会儿,按下播放键。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没有目的地,但一直在走。听完了,许彬斐没有说话。李知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害怕。许彬斐说:“很好听。”李知勋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不用安慰我。”他说。
“我没有安慰你。”许彬斐说,“真的很好听。但——”李知勋看着他。许彬斐想了想,说:“这首歌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你自己的。”李知勋愣住了。“写给自己的歌,别人听不懂。”许彬斐说,“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李知勋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划掉的谱子,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写?”他问。许彬斐想了想:“写他们能听懂的。不是降低自己,是找到那个所有人都懂的东西。”
李知勋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权顺荣的状态更让人担心。他不说话,不笑,不闹,每天就是练舞,练到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才停下来。许彬斐有一次在练习室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地板上,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上的淤青,手指轻轻按上去,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起来拿药。
“顺荣哥。”许彬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权顺荣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疼。”
许彬斐看着他膝盖上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多久了?”他问。“什么?”权顺荣把裤腿放下来。“这个伤,多久了?”权顺荣沉默了一会儿:“两周。”
许彬斐站起来,去拿了药膏,回来蹲在他面前,把裤腿重新卷上去,挤了药膏涂在淤青上。权顺荣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许彬斐问。权顺荣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怕你不能练了。”
许彬斐的手停住了。权顺荣的声音很低:“你是ACE,你比我重要。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许彬斐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顺荣哥,”他说,“你是Performance Team的队长。你比我重要。”权顺荣摇摇头。许彬斐没有再说,低下头继续帮他涂药。
夫胜宽开始变得安静了。那个每天抢零食、说不停、笑不停的夫胜宽,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成绩不好,没有人看,没有人听,说什么都像在自言自语。
许彬斐有一次在食堂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饭,用筷子戳来戳去,一口没吃。
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胜宽哥。”夫胜宽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彬斐,”他说,“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够好?”
许彬斐看着他,夫胜宽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格站在这里。
“不是。”许彬斐说。夫胜宽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够好,”许彬斐说,“是还没到时间。”夫胜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知道?”许彬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李灿是最小的,也是最不会隐藏的。他不开心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低着头,不说话,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许彬斐有一次在走廊里遇见他,李灿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他自己的直拍视频。播放量——三千。
许彬斐站在他旁边,李灿没有发现。过了很久,李灿抬起头,看见他,吓了一跳。“彬斐哥,”他说,“你怎么在这里?”许彬斐说路过。李灿把手机收起来,但许彬斐已经看见了。
“三千也不少了。”许彬斐说。李灿没有回答,许彬斐又说:“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台下只有七个人。”李灿抬起头看着他。
“在中国,一个很小的剧场,七个人。有一个还是我妈。”李灿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许彬斐说:“三千比七多很多。”李灿终于笑了,虽然笑着笑着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