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老巷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家家户户的窗棂漫出来，把青石板路染得温温柔柔。张记纸扎店的活计早已收拾妥当，案台上的金箔元宝摞得整整齐齐，桃木平安牌静静躺在红布上，泛着温润的光。

江麒麟抬手拉下卷帘门一半，留着通风的缝隙，转身看向还坐在小马扎上整理符纸的甘绾懿。少女穿着浅杏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垂在肩头，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指尖捏着符纸的动作轻而细，生怕弄坏了这承载灵力的物件。

“收拾好了吗？”江麒麟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静谧，“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去。”

甘绾懿抬头，撞进她漆黑明亮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好了。”

她把最后一张安神符叠好放进锦囊，贴身揣进怀里，那点淡淡的灵力温温的，贴着心口，让人莫名心安。起身时，因为久坐，腿微微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江麒麟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干燥而温暖，甘绾懿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小声道：“谢谢。”

“小心点。”江麒麟没有立刻松手，虚扶着她，直到她站稳才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她手臂的柔软触感，耳根也悄悄泛了热。

两人刚走到店门口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叮铃”轻响，一阵带着湿气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秋雨。

细密的雨丝被风一吹，斜斜地飘洒下来，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沙沙的轻响。初秋的雨夜带着凉意，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雨了。”甘绾懿站在门口，望着巷子里朦胧的雨幕，微微蹙眉，“我没带伞。”

江麒麟回头，从门后取下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结实，伞面宽大，是奶奶特意准备的，下雨天送她回家用的。她撑开伞，走到甘绾懿身边，自然而然地将伞倾向她那边：“我送你，一起走。”

甘绾懿没有推辞，轻轻“嗯”了一声，走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在老巷的雨幕里，黑伞稳稳地罩着两人，将淅淅沥沥的秋雨隔绝在外。奇怪的是，明明伞不算极大，两人靠得极近，却没有一滴雨水落在身上，连衣角都干爽如初。甘绾懿起初没在意，只当是伞大、江麒麟撑得稳，走了几步才发现，无论风怎么吹，雨丝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连一丝湿气都透不进来。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边的江麒麟。

少女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模样，眉眼平静，撑伞的手稳而有力，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甘绾懿瞬间明白过来——不是伞稳，是江麒麟在用灵力护着她，悄无声息地布下一层无形的屏障，把风雨和凉意全都挡在外面。

心底像是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又甜又暖。

这个总是嘴硬心软、不善言辞的姑娘，永远都在用行动默默护着她，从不宣之于口，却处处都是心意。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混着雨声，格外清晰。巷子里的灯火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伞下紧紧相依，难分彼此。空气里飘着雨水的清冽、草木的湿气，还有江麒麟身上淡淡的朱砂与墨香，交织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起初，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雨声沙沙作响，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透着一股默契的温柔。甘绾懿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想起白天的谣言、李老头的道歉，还有这些天在纸扎店的点点滴滴，心里积攒了太多想问的话，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麒麟，”她轻声唤，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柔，“你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对不对？”

江麒麟撑伞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甘绾懿脸上，柔和而明亮，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的好奇与在意。她没有隐瞒，轻轻点头：“嗯，从小就能看见。”

甘绾懿心头一动，继续问道：“那你小时候，会不会害怕？我听人说，天生阴阳眼的人，容易被脏东西缠上，小时候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江麒麟的目光望向巷口那棵朦胧的老槐树，思绪被拉回遥远的童年，语气平静而淡然，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开始怕，三岁能看见墙角的黑影，五岁能听见夜半的哭声，别的小朋友都看不到，都说我是谎话精，没人愿意跟我玩。”

她顿了顿，想起奶奶温柔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后来奶奶告诉我，那些大多是迷路的小鬼、无主的游魂，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没人指引，没人祭奠，只能在人间徘徊。奶奶教我，不用怕，也不用赶，要是遇上了，就给他们叠几个元宝，送点念想，他们得了好处，就会乖乖离开，不会伤人。”

“叠元宝？”甘绾懿轻声重复。

“嗯。”江麒麟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奶奶说，金箔纸叠的元宝，对他们来说是盘缠，是慰藉。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我刻意压制天赋，视力慢慢淡了，不是随时都能看见，只有在阴气重的时候，或者遇到执念深的魂魄，才会察觉。但我养成了习惯，随身都会带着金箔纸，走到哪儿，遇上了，就随手叠几个元宝送他们。”

难怪，她的口袋里、背包里，总能找到金箔纸；难怪，她叠元宝的动作那么熟练，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

甘绾懿的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原来那些她看似随手为之的熟练，背后是童年的孤独与习惯，是奶奶教给她的温柔与善意。她从不是天生冷漠，只是从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平静伪装自己，心底却藏着最软的温柔。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它们吗？”甘绾懿轻声问，“哪怕它们会吓人，会让人不安？”

“不讨厌。”江麒麟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他们大多是可怜人，无依无靠，没人记得，没人祭奠。就像奶奶说的，一点元宝，一点善意，就能让他们安稳离开。这不是麻烦，是本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甘绾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平静与悲悯。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为什么江麒麟能拥有这样纯正的灵力，能成为玄门传人——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心底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藏着对所有生灵的尊重。

“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总觉得是迷信，是心理作用。”甘绾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释然，“直到回来，遇上那些怪事，遇上你，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阴阳两界，真的有你这样的人。”

江麒麟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雨水打湿的空气里，两人的距离极近，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提起的话。

“其实，我刚回家那天，就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