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月光清辉遍洒,老巷里静得只剩风声。北方的秋夜寒意渐浓,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时带着几分肃杀,却在张记纸扎店的门前温顺地绕了道。
为了这场特殊的法事,江麒麟将“坛”设在了店铺最深处、靠近后窗的一方空地。这里虽无庭院之阔,却有一扇老旧的木窗正对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恰好遮住了半片夜空。江麒麟在窗前的老榆木案台上铺了一块红布,摆好白烛与香炉。白烛燃着摇曳的火苗,火色纯净,无风自稳,将案台和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有些磨损的水磨石地面上,宛如两株依偎的剪影。窗外,老槐树的枝头悬着一枚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奇异地不闻声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了声音,只待关键时刻才会唤醒。空气中,朱砂的凛冽与檀香的沉静交织流淌,酿出一种庄重而温柔的氛围,将这间老旧店铺里的尘埃与寒凉彻底隔绝。
江麒麟身着简单的玄色布衣,长发束起,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她站在案台旁,指尖捏着早已备好的引魂诀,目光紧紧锁住案上那只橘色的纸猫。这是她耗时两日,选材、劈篾、糊纸、点睛,一点一滴心血凝聚而成的“灵媒”。尤其是煤球眉心那处独特的斑纹,她用了最细腻的宣纸层层晕染,力求还原那份独有的神韵,连那眼神中的憨态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天地开,阴阳通,借纸为身,引魂归宗。”
江麒麟低声念诵,声音清越而不失柔和。她指尖蘸了点调匀的朱砂浆,屏气凝神,在那纸猫眉心的白斑上轻轻一点。
刹那间,异象陡生。
原本静止的纸猫身上,竟漾开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温暖得令人心颤,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紧接着,系在纸猫脖颈上的那个深蓝色皮质项圈——那是甘绾懿亲手系上去的煤球生前之物——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窗外老槐树梢那枚沉寂许久的铜铃也跟着“叮铃”作响,节奏错落有致,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路。
“煤球来了。”江麒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灵力特有的安抚力量,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甘绾懿,目光温柔如水,“别怕,它认得你。”
甘绾懿一直紧紧攥着衣角,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此刻听到那熟悉的铃铛声,看着泛着光晕的纸猫,她的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白烛的火苗猛地窜起一尺高,又瞬间收窄,变得异常稳定。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那只纸猫的尾巴竟真的轻轻晃了起来,弧度自然流畅,和煤球生前撒娇讨食时的模样一模一样。项圈上的铃铛再次叮铃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煤球正迈着轻盈的步子,轻轻蹭着她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拿着香,跟它说说话吧。”江麒麟将三炷燃着的檀香递到甘绾懿手中。香杆温热,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护着她不被周遭的阴气侵扰。
甘绾懿接过香,指尖微微颤抖。一点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案台上的纸猫齐平,看着那道熟悉的橘色光晕,看着眉心那抹熟悉的斑纹,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温柔而破碎的呼唤:“煤球,是我……妈妈在这里。”
话音落下,纸猫身上的光晕似乎又亮了几分,尾巴晃得更欢了,铃铛声也愈发清脆悦耳,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又像是在急切地想要靠近。
甘绾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有些起皮的水磨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煤球,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我不知道你护着我那么辛苦。那天在荒山上,我不该一个人乱跑,误入那片无主的墓地……要是我没有招惹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挡那些东西,耗尽了力气离开我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荒山阴风。是煤球,平日里那样胆小怕事的猫咪,用力为她撑起一方安宁。
想起宠物医院里,煤球气息微弱,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已经浑浊没了动静。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给你扎了纸猫,和你一模一样,你看,眉毛这里的斑纹我都点上了,还有你最喜欢的小鱼干,都给你摆好了。”甘绾懿擦了擦眼泪,声音放软,像是在哄一个贪玩的孩子,“你别再担心我了。现在她会护着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照顾好自己,不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你放心去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纸猫的轮廓。指尖触碰到桑皮纸的瞬间,竟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灵力流转的迹象,更像是煤球残留的体温。
“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托梦告诉我,她会和妈妈一起帮你的。”她轻轻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煤球,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谢谢你拼了命护着我。我会一直记得你,一直想着你。你走吧,别回头,别牵挂。”
江麒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落泪的甘绾懿。她指尖捏着送魂诀,默默调动体内的灵力,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无形的结界,挡着周围可能游荡的杂气,只为给这一人一猫留出最后独处的温情时光。
在她的眼中,景象更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