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麒麟心里一软,这孩子看着也就四五岁,怕是连自己怎么了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害怕,想回家。
张艳秋站在一旁,看着孙女的动作,眼底满是欣慰——这孩子,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不用她半句提点,便已寻到了游魂的踪迹。 她当年学这些的时候,可是花了三个月才勉强能看见点影子,江麒麟这才觉醒几天,就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江麒麟没念咒,也没烧纸,只是蹲下身,声音放得轻软,像哄小孩似的:"跟我回家,奶奶在等你。"
她说着,晃了晃兜里的铜铃,叮铃一声清越的响,散在风里,竟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孩童游魂眼睛一亮,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小步挪到江麒麟身边,怯生生地牵住了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触之无物,唯有一丝微凉的气息。
江麒麟牵着他,往陈奶奶家走,一路慢步,指尖轻轻捏着铜铃,偶尔晃一下,清越的铃声引着游魂稳稳跟着。张艳秋跟在身后,看着孙女的背影,嘴角噙着笑——这孩子的天赋,比她丈夫当年还要高,一句软语,一枚铜铃,便引了游魂,半点蛮力都不用。
路过一家小超市时,门口的大黄狗冲他们叫了两声,又突然安静下来,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江麒麟瞥了一眼,心里明白——这狗看见那孩子了,动物有时候比人敏感。
到了陈奶奶家,小孙子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江麒麟将平安符贴在孩子床头,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回来吧",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那缕小小的游魂便顺着额头钻了进去,无声无息,宛若归巢。
下一秒,床上的孩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软糯地喊了声"奶奶",声音虽轻,却清清晰晰,哪里还有半分昏沉的样子。
陈奶奶瞬间红了眼,忙凑到床边摸孩子的额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头对着张艳秋和江麒麟连声道谢:"艳秋姐,麒麟丫头,真是谢谢你们了!这下可算好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谢谢你们!"
张艳秋摆了摆手:"邻里之间,举手之劳,孩子刚醒,让他喝点糖水歇歇就好。"说着便带着江麒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江麒麟的掌心忽然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静静躺在她手心里,铜钱边缘圆润,带着淡淡的阴寒,却又不刺人,反倒沾着几分孩童的纯气。
是那孩童游魂的谢礼,鬼谢礼轻,多是些旧物铜钱,却是最真心实意的感激。
江麒麟捏着铜钱,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趣味,随手揣进了裤兜。"这玩意儿能花不?要是能花,我以后是不是不用上班了,天天送魂收钱,实现财务自由。"
她心里琢磨着,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跟着奶奶往回走。
回到纸扎店,已是傍晚,夕阳把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铺门口的青石板上。江麒麟依旧坐回长案前,拿起搅棒继续调兑浆料,为晚间的拓纸活儿做准备,裤兜里的铜钱偶尔轻轻硌一下她的腿,提醒着她白日里的奇遇。
案头的草药罐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朱砂砚里的红泥凝着淡香,火纸叠得齐整,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浆料搅和的轻响,在铺子里漫开。
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是爸妈在准备晚饭。
白日的安静,到了夜里便尽数消散。
待奶奶回了二楼,爸妈也走了,纸扎店只剩江麒麟一人,她关了店门,拉上窗帘,屋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映着满架的纸扎品与案头的拓纸工具,竟半点不觉得阴森。灯光落在朱砂砚上,映出一抹温润的红,混着草木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静谧。
她从裤兜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浆料碗旁,指尖捻着铜钱,转了一圈又一圈,白天的沉默寡言,此刻尽数化作絮絮叨叨的碎语,在空荡的铺子里散开,活脱脱一个话痨,与白日里的社恐模样判若两人。
"我说你这小东西,倒还挺懂礼。"江麒麟撑着下巴,盯着铜钱,声音清软,带着点少年气的随意,"磨得这么亮,怕是在地底下待了不少年吧?能买啥?地府的通币?还是人间的糖糕?陈奶奶家那小不点,倒比某些人懂事多了。"
她絮絮叨叨,指尖点了点碗里的朱砂浆料,又道:"你说这朱砂鸡血,拓在火纸上是镇邪,到了你们那边,是不是也算硬通货?爷爷当年拓纸,怕是也收过不少这玩意儿吧。"
说着又想起考编时的那些逻辑题,忍不住吐槽,"那题出的,比调这节气浆料还绕,考官怕不是故意为难人?还好我没考上,不然天天对着那些题,怕是得把桂枝粉掺进行测答题卡。"
案头的火纸摞了半沓,她随手拿起一张刚拓好的,还带着草木与朱砂的余温,指尖蘸了点浆料,在纸角勾了个小小的铜钱纹,放在那枚真铜钱旁,又对着纸纹碎碎念:"你说这铜钱,留着有啥用?万一以后去了地府,是不是还能拿钱开路,请个小鬼帮忙打打下手?省得我自己忙活送魂,还得回来按节气调浆拓纸,多累。
"她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白日里的安静不过是对着外人的伪装,夜里独处时,话匣子便关不住,对着一枚铜钱,一碗浆料,一方印版,都能说上半天。
指尖划过铜钱的纹路,她忽然想起槐树下那缕游魂,想起那姑娘纤细的身形,右眉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哪怕是失了神的魂,也透着一股清冷的劲,竟和这碗里的朱砂,有几分莫名的契合。
江麒麟甩了甩头,把这莫名的念头抛开,嘟囔道:“想那干啥,不过是一缕迷路的魂,下次再遇上,高低得问问她要不要办个‘阴间导航卡’,我给她打八折,顺带送她一叠我拓的火纸,朱砂足,草木香,保准在地府里也能当个硬通货。”
她拿起铜钱,凑到灯下看,铜钱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却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她指尖沾着的朱砂浆料相融,竟不觉得冷。江麒麟把铜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那里温温的,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铜钱的轮廓,还有指尖残留的草木与朱砂香。
"对了,明天得跟奶说说,这铜钱能不能留着,还是得烧给那边。"她自言自语,"不过烧了怪可惜的,这可是我第一笔'业务收入',得留个纪念。"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狗吠声,纸扎店里的纸人纸马在灯光下静默着,案头的朱砂香混着草木香,在空气里漫开,像守着一场漫长的约定。
江麒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不用熬考编的夜,不用对着甲方的需求改稿,守着一家小小的纸扎店,白天按节气调浆拓火纸,夜里对着铜钱话闲愁,偶尔帮街坊送送迷路的魂,收几枚温温的铜钱谢礼,自在又清闲。
"就是有点费嘴,白天装哑巴,晚上补回来,我这嗓子早晚得哑。"她摸了摸喉咙,又笑了,"不过总比对着考官说废话强。"
她起身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收拾好案头的东西,准备上楼睡觉。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纸扎店,货架上的纸人纸马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着,仿佛在守着她,守着这家老店,守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只是她不知道,那枚揣在胸口的铜钱,不仅是鬼的谢礼,更是她玄门之路的一枚印记;而她随口念叨的槐树下的孤魂,早已顺着命运的丝线,向她步步走来,不久后,便会推开这家纸扎店的门,撞进这满室的朱砂草木香里,撞进她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里。
夜渐深,灯影摇曳,纸扎店里的碎语渐渐停了,江麒麟浅浅睡去,胸口的铜钱温温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朱砂与草木香,伴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落在浆料碗旁的铜钱与火纸纹上,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