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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铜钱谢礼 夜语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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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天来得早,窗外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落。秋阳斜斜淌进张记纸扎店的木格窗,落在案头的火纸、朱砂砚与一排贴着节气标签的草药罐上,泛着温温的光。

江麒麟坐在长案前,正为火纸拓印调兑浆料,指尖捏着竹制搅棒,慢而稳地搅和着碗中物。

这是江家拓印火纸的祖传法子,以朱砂研粉为底,兑陈年米酒化开,再按仲秋节气抓了桂枝、艾叶磨的细粉掺进去。朱砂防腐镇邪,天然香料驱虫增香,草木香混着朱砂的淡腥,在铺子里漫开清而不烈的味道。

按照爷爷留下的笔记,不同节气要配不同草药——春分加薄荷、清明配柳枝、夏至用菖蒲、中秋则是桂枝配艾叶。朱砂是主料,取其阳刚之气镇邪,而鸡血则是辅助,增强附着力,使颜料更好地附着在火纸上,拓印出来的作品更加持久。平日里用得少,只有特殊订单才会加,毕竟鸡血容易腐,保存不易。

白酒也是必不可少的,具有良好的杀菌消毒作用,可以确保火纸的卫生安全,同时还能使火纸更加柔软,便于拓印时贴合印版。

江麒麟艺术设计出身,对配比、调和本就敏感,上手这活儿竟无师自通,浆料稠稀拿捏得恰到好处,拓印出来的火纸纹路清晰,朱砂凝而不浮。

她眉眼垂着,唇线抿得平直,依旧是那副白日里不爱说话的模样。

巷口街坊路过,隔着玻璃窗喊她:"70,拓纸呢?"

她也只是淡淡颔首,"嗯"一声,惜字如金,活脱脱藏着股社恐的静。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尾那点清隽的弧度,才泄出几分艺术生的灵动。

已经回老家快一周了,考编失利的闲散,被纸扎店的琐碎填满。调浆料、拓火纸、理纸料、擦印版,谈不上多累,却也让她那颗惯于折腾的心思慢慢沉了下来。昨夜画符的余温还残在指尖,那道浅浅的白光总在闭眼时闪过,新奇之余,也让她对爷爷留下的玄门东西多了几分探究。

奶奶张艳秋只让她先学基础,不许贸然碰送魂驱邪的活计,说"天赋醒了,心还得磨",她便乖乖听话,日日守着铺子调浆拓纸,倒也乐得清闲。

"反正考编也考不上,不如在这研究研究祖传手艺,说不定以后能开个玄学设计工作室,主打一个传统与现代结合。"江麒麟心里琢磨着,手上的活儿却没停,"到时候招牌我都想好了——'张氏纸扎,地府直供,品质保证'。"

想到这,她自己先乐了,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下去,怕被路过的邻居看见,以为她魔怔了。

她手上用的是飞印技法,这是最常见的拓印方式。印版固定在印台上,左手固定火纸,右手持沾了浆料的印版,手腕发力,将图案压印在纸张光面。力度要均匀,太重了朱砂会晕开,太轻了纹路不清晰。

"飞印讲究一个'稳'字,手腕不能抖,呼吸要匀。"江麒麟默念着爷爷笔记上的口诀,手上的动作愈发熟练,"这比设计稿好弄多了,改稿虐我千百遍啊,这印版一次成型,不行就重来,干脆利落。"

案头摞着的火纸渐渐高了起来,每一张都纹路清晰,朱砂色泽饱满,带着桂枝与艾叶的淡香。

她偶尔也会用压印和擦印技法,三种技法各有用处,看订单需求来定。

"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江麒麟一边拓印一边琢磨,"简单在于技法就那几种,难在于配比和手感,浆料稠了拓不开,稀了挂不住,白酒放多了纸太软容易破,放少了又硬,拓出来不贴版。鸡血更是不能多,多了有腥味,少了附着力不够,时间久了图案会掉。"

她想起大学时学平面设计,老师总说"设计要有灵魂",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守着这祖传的拓印手艺,忽然有点明白了——这火纸拓印,不只是技术活,更是心意活。每一张火纸,都是要烧给另一个世界的,马虎不得。

晌午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蝉鸣拖着尾音,混着远处的自行车铃铛声。东北的蝉叫得晚,到了九月还有零星几只撑着,声音嘶哑,像是要把夏天的最后一口气喘完。

江麒麟刚调好一碗浆料,将搅棒往碗边一搁,正准备取印版拓纸,店门的风铃就叮铃一声撞响,铺子里的静谧瞬间被打破。

陈奶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虽有几缕银丝,却半点不显苍老。她步子迈得快,脸上满是焦灼,一进门就冲着里屋喊:"艳秋姐,快看看!我家小孙子出事了!"

张艳秋正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龟甲大钱,磨得光滑的铜钱在龟甲纹路里转着圈。听见声音立刻抬眼,抬手示意她坐:"慌什么,慢慢说,孩子咋了?"

陈奶奶喘着气,拉过凳子坐下,语速极快:"前儿个下午带小孙子去河边老柳树下玩,回来就开始发烧,烧退了就昏昏沉沉的,夜里总哭着说有小哥哥拉他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空处,饭也不吃,医生看了说是受了惊,吃药压根没用,这不是撞邪了是啥!"

她比张艳秋小几岁,平日里喊姐喊惯了,此刻急得眉头拧成疙瘩,手不自觉攥着衣角:"你家老爷子当年是能人,你懂这些,今天无论如何得帮我看看,这孩子小,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张艳秋指尖顿了顿,余光扫过一旁静静站着的江麒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这辈子天分平平,只跟丈夫学了点浅显的卜卦,送魂引魄的本事远不及丈夫,更不及眼前这天赋刚觉醒的孙女。昨夜她便察觉江麒麟身上的灵气愈发醇厚,这孩子的本事,早不是她能比的了。

"急也没用,孩子的魂丢不了。"张艳秋语气稳当,压下陈奶奶的焦躁,转头对江麒麟道,"麒麟,把你爷爷那枚铜铃拿来,再带上两张你昨夜画的平安符,跟我走一趟。"

江麒麟闻言,半点废话没有,转身进里屋翻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铃揣进兜里,又拿了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快步走出来跟上张艳秋的脚步。她依旧话少,却眼神清明,心里已然有了数——方才陈奶奶进门时,她便察觉到一丝淡淡的阴寒,是孩童的游魂气息,怯生生的,无半分恶意,想来只是在河边玩时迷了路,魂儿落在了那边。

"这活儿我熟,昨晚刚练过手。"江麒麟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跟着。

三人出了纸扎店,沿着老巷往河边走。老小区的路不宽,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路过一家小卖部时,老板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招呼道:"艳秋,带麒麟出门啊?"

"嗯,去河边转转。"张艳秋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老板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择菜,仿佛他们只是去散步,而不是去处理什么"撞邪"的事儿。在这老小区里,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问多了反而不礼貌。

午后的河边没什么人,老柳树的浓荫铺在地上,阴阴凉凉的,连风都带着几分湿冷。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飘,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带向远方。

张艳秋站在树下,冲江麒麟抬了抬下巴,低声道:"你来吧,奶奶看着。"

江麒麟点头,闭眼凝神,天生的阴阳眼缓缓睁开,视线穿透虚实,果然看见树洞里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陈奶奶的小孙子,光着小脚丫,怯生生地晃着腿,望着远处家的方向,却不敢挪动半步。

那游魂见了江麒麟,眼里闪过一丝害怕,却又带着点莫名的亲近,小手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竟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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