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疾步走了出去,国公夫人想要喊住他,却被老夫人按住,道:“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他头一回经历这些事,哭一哭,闹一闹,自然也就好了。”
国公夫人心中焦急,却不得不扯出一个笑容,如坐针毡地继续坐着:“是,母亲。”
崔濯冲到荷花池边,两只眼珠子直挺挺盯着只结了几块薄冰的池塘,“管事呢?”
管事匆匆忙忙赶来,大冷天赶出一身汗,直接跪倒在崔濯脚下:“世子爷。”
崔濯指了指那些冰:“不是说整个池面都结冰了,冰呢?”
管事低头道:“前些时日,雪枝姑娘跳了荷花池,为了、为了打捞尸体,里头的冰都打碎了,这才,这才看着没多少冰。”
崔濯闭了闭眼,身体微不可见地一晃,“......尸体呢?”
管事小声道:“拉、拉去乱葬岗埋了。”
崔濯蓦地一脚踹在管事的心口处,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管事捂着痛得冷汗直冒的胸口,不敢隐瞒道:“是、是夫人吩咐的,世子爷,我们、我们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啊!”
崔濯只觉得眼前一黑,咬破了嘴唇,口腔里皆是血沫的味道,“备马,去乱葬岗!”
褚墨忧心崔濯的身体,在江南查案昼夜不休,又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他实在害怕崔濯吃不消,“世子爷,我让家丁去寻雪枝姑娘吧,您如今需要休息。”
“我说,备马。”崔濯冷冷重复道。
褚墨无法,只得去备马。
主仆二人策马直奔乱葬岗,天色已经被浓墨掩盖,更衬得乱葬岗阴森可怖。
野狗啃食着血肉,崔濯一剑挑翻了野狗,却见那被啃食的腿上长满扎手的腿毛,心头微松,踉踉跄跄地往中间寻去。
褚墨抱着斗篷追上崔濯,“主子,天气冷,您快穿上吧!”
崔濯推开他,“别拦我!”
他一个尸体一个尸体地翻去,许多尸体身上长了蛆虫,白花花地蠕动着,从人的眼珠子里钻出来。
崔濯视若无睹,跪在地上,一开始用长剑挖开坟土,随后直接丢开长剑,用手扒开土堆,一个一个挖开,露出森森白骨。
褚墨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扑上去按住崔濯:“主子!您别挖了,过了这么久,雪枝姑娘早就被腐蚀得面目全非了,就算您挖出来了,您还能认得出她吗?!”
褚墨大声喊道,试图喊醒崔濯。
崔濯空茫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个焦点,喃喃道:“你说的对,我找不到她了,我找不到她了。”
崔濯的喉咙溢出两声笑,随后又低笑起来,最后竟放声大笑,在这空旷无人的乱葬岗,被阴风鼓噪着,仿佛来自地狱的哀泣。
随后几日,崔濯好像恢复了正常,如常地去上朝,如常地处理公事,看起来仿佛雪枝的死对他已经没了影响。
他上书为李家求情,为李恒和李束求得皇帝从轻发落,李家亲眷都得以保留,除了黜落李恒和李束之外,其他李家人皆未受到牵连,崔濯一跃成为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猜测他是否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
但就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崔濯却向皇帝递交了辞呈,辞去刑部尚书之职。
皇帝原本不同意,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何能放崔濯走?
但瞧着他这个人仿佛失了魂似的,以为是近来他公事繁多,累着了,只好同意他辞职修养。
这消息一出,京城顿时哗然,许多人家都递了拜帖进晋国公府,都想一探究竟。
但晋国公府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把所有窥探的眼睛都挡在外面。
国公夫人得知消息之时气得手抖,直接冲进清珩院,“子湛,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为何要......”
国公夫人甫一进门,就被崔濯屋子里的场景震住了。
屋子里所有的摆设都被搬走了,地板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贴满了金铃和符纸,而崔濯身着淄色道袍,席地坐在法阵中央,怀里抱着一个牌位。
国公夫人吓得结巴起来:“你、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崔濯低头抚摸着怀中的牌位,“母亲不宜进这里,还是出去吧。”
国公夫人瞥见那牌位上描金的字,上书:亡妻崔门秦氏雪枝之位。
国公夫人气得两眼发黑,“崔濯!你疯了吗?她一个通房,就连妾室也算不上,不上族谱,不入祖坟,你竟给她刻这样的牌位,你、你把祖宗家法置于何地,又把你的未婚妻置于何地啊?!”
崔濯的指腹抚过牌位上的一笔一画,声音温柔道:“母亲说得对,我既娶了她为妻,自然不能再娶林三娘,我会找个时间,去林府退婚。”
国公夫人差点直接昏厥过去,“崔濯!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儿子如何会作此不孝之举,母亲出去吧,免得惊扰了她的魂魄,今夜,我便梦不到她了。”崔濯嘴角上扬,但眼睛里翻涌着深沉的癫狂之色,令人见之心惊。
国公夫人实在怕了,她深吸一口气,道:“子湛,你和她根本不是夫妻,你们没有拜天地,没有三书六礼,如何能算得上夫妻?林三娘才是你日后的正头妻子啊!”
崔濯岿然不动,沉思片刻,忽地笑了:“母亲说得对,那就请母亲准备准备吧。”
国公夫人顿时喜上心头,以为崔濯终于想通了。
却不想下一刻,崔濯道:“我要与雪枝办一场婚礼,让全京城之人,都来观礼。”
“她已经死了!”
“无妨,我抱着她的牌位成亲,也是一样的,母亲难道没听说过,冥婚吗?”崔濯波澜不惊地说道。
国公夫人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