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濯快马加鞭回到京城时,已经是腊月十九了,京城覆着厚厚的雪。
崔濯在国公府门前勒马,国公夫人早就带人迎候在此,见崔濯终于回来,心中大石落地,喜极而泣道:“子湛,这两个月可辛苦你了,如此危险之事,你也不早告诉我!”
崔濯把马缰交给马夫,浅笑道:“让母亲担心了,此事乃是机密,请母亲见谅。”
国公夫人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准备了家宴,今夜咱们好好聚一聚,你回院去梳洗一番,便到你祖母院子里请安吧。”
崔濯微微颔首,目光在国公夫人身后的人群里逡巡,却没有见到雪枝的身影。
他眉头微皱,转念一想,以雪枝的身份,不适合在国公府门口迎候他,想必如今正在清珩院中等他。
两个月不见,崔濯心中的思念仿佛野草疯长,将整颗心都占满了。
他大步跨进大门,直奔清珩院而去。
清珩院内与崔濯离开时毫无变化,秩序井然,各司其职。
崔濯踏入正房,里头陈设不变,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却似乎灌了冰似的,由内而外散发着寒气。
没人气。
从前崔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未曾觉得寂寞,可如今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却感觉身体四处漏风。
崔濯机械似的走进房间,拉开衣橱。
里头只有他一个人的衣裳。
崔濯蓦地轻笑一声。
他就知道,雪枝怎么可能乖乖待在家里等他回来呢?
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他和雪枝,与莫云岑和隐娘,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
是他在痴妄罢了,一切都是他在痴妄罢了!
崔濯面色显得平静极了,他淡淡道:“去把碧霞带过来。”
身后的褚墨应了一声,很快便将碧霞带进正房。
碧霞瑟瑟发抖地跪地磕头:“奴婢见过世子。”
崔濯坐在雪枝的妆台绣凳上,没给她一个眼神,目光望着窗外的飘雪,问道:“秦氏呢?”
碧霞哐哐地磕头,磕得头都冒出了红血丝,“求世子爷饶命,求世子爷饶命,是奴婢没有看护好姑娘,请世子爷恕罪!”
崔濯道:“你倒是对自己的罪证很清楚,只要你说出雪枝的去处,我可以饶你一命。”
碧霞此时却把头压得更低了,语气都带上了哭腔,却一句话都难说出。
崔濯终于转过头,目光在碧霞身上的三等丫鬟服上停顿片刻,“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褚墨道:“回主子,是洗衣房。”
崔濯眉头一拧:“你是我院子里的人,谁派你去洗衣房的?”
碧霞身体一颤,“......是、是夫人。”
崔濯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去洗衣房,谁来伺候秦氏?”
碧霞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抬起来,声泪俱下道:“世子爷,姑娘她、姑娘她,她已经死了!”
崔濯一顿。
他冷冷一笑:“你是雪枝的丫鬟,也不必如此替她遮掩,竟还咒她死?”
碧霞恸哭着摇头:“不是的,世子爷,奴婢说的千真万确,姑娘她投湖自尽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肿了,府中上下全都看见了,世子爷可以去问,奴婢并未说谎!”
崔濯神情一空。
雪枝......死了?
哧,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她在骗他。
崔濯腾地一下站起来,猛地带倒了绣凳,但他没有回头,如一阵疾风似的从碧霞身边冲过,直接往松龄堂去。
未等通传,崔濯径直跨进屋内,国公夫人正和老夫人亲呢地说着话,见崔濯进门,笑道:“母亲您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子湛这么快就来给您请安了,子湛,快过来给你祖母瞧瞧。”
崔濯却站在中间没有动,屋内炭火和地龙烧得火热,但他浑然不觉,眼神直直望着国公夫人:“母亲,雪枝死了,是真的吗?”
国公夫人嘴角笑容一僵,慢慢收敛了神色,语气平静道:“她投湖自尽了,子湛,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罢了,死了就死了,何必在意?你若喜欢,等你和林三娘成了婚,为娘再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崔濯沉默良久,蓦地笑了一声:“你们在骗我,她一直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她逃了,你们帮着她遮掩,便是为了骗我,她死了,对吗?”
国公夫人心头咯噔一跳,被崔濯的眼神看得极慌,强自镇定地说道:“我帮着她诓骗你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奴婢,家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我堂堂晋国公夫人,何苦去帮一个身份低微的丫头!”
“母亲不是一直看不顺眼我宠爱她吗?”崔濯冷漠至极地反驳道。
国公夫人登时火冒三丈,正要拍案而起,却被老夫人伸手按住。
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道:“子湛,雪枝那丫头确实是自己跳湖自尽的,府里人尽皆知,她脱了鞋,沿着结冰的湖面走到中央,从未结冰的湖面跳了进去,她必然是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哎,雪枝伺候我多年,我也疼惜这个女孩,她死了我也惋惜,但是逝者已逝,咱们还是要向前看的。”
老夫人素来不问府中诸事,但极有威仪,自小又为崔濯做尽打算,她的话,崔濯自然不能不信。
直到此时,仿佛钟鼓落下,雪枝去世的消息才直接击中了崔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