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未曾想过,当年克己复礼的国子监博士,如今竟变得离经叛道,不顾世俗眼光。
若是隐娘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或许崔濯只会以为是她蛊惑了他,可是隐娘早已是明日黄花,青春不再,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可以让莫云岑为她如此牺牲的理由。
“听闻贤弟已经定亲,想来不日便要迎娶,愚兄身无长物,便先在此恭贺大喜了。”
崔濯蓦地回神,神思不属地倒了杯酒,轻轻嗯了声。
莫云岑察觉到崔濯神情不对,心中甚是困惑。
“怎么?此女莫非并非贤弟心中的良配?”莫云岑不愧是过来人,一语中的。
崔濯一怔,垂眸道:“林家三娘精明强干,若能得她治理国公府,必然蒸蒸日上,一派兴旺。”
莫云岑轻笑着摇了摇头,“贤弟,旁人看你,为官仕途一飞冲天青云直上,实则你是最小心谨慎,稳扎稳打之人,你心中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栓住了,孰不知,情之一字,之所以隽永难言,实乃是为人之道。”
“我娶隐娘,或许你会觉得离经叛道,但规矩,向来是用来约束遵守它的人,子湛,你太守规矩了。”
当日,雪枝曾当面质问崔濯,为何在那些少女被绑之时,不立刻出手将绑匪一网打尽,而是思前想后,布局再三。
此时被莫云岑一说,崔濯立即想起了雪枝的话。
他年少得志,高居二品,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想要看他的笑话,把他拉下马,他只得权衡利弊,思虑再三,挑出一条绝不出错的路。
唯有在雪枝身上,这样的小心谨慎出了岔子,令他一次次地抛却谋划,直追她而去。
崔濯从前不愿意想自己对雪枝是什么样的感情,可如今却不得不逼着他自己正视他的感情。
他自幼肩负起振兴国公府的责任,入国子监后,被其他世家子弟欺辱背刺,也只是默默将一切忍在心中,伺机等待,一击而中,所以他生性多疑,不敢相信任何人。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国公府和国公夫人,未曾拥有过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却更渴望有人愿意拥抱他。
这个时候,雪枝出现了。
或许在她对他说会永远站在他这边之时,他便已经不可自拔地沉溺进去了。
或许更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将她记在心中,只是未曾察觉罢了。
他曾想过,国公府必要一个稳妥的当家主母,和他一起振兴门楣,可是这样,他的妻子便和他一般,变成了被枷锁束缚的棋子。
他不单单是晋国公府的世子,更是一个人;他先是一个人,而后才是晋国公府的世子。
他要雪枝只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崔濯心中豁然开朗。
原本乌云密布的神情变得春光潋滟,崔濯揖道:“多谢云岑兄提点。”
莫云岑捋着胡须,晃悠着脑袋道:“子湛客气了,我啊,只是想点醒一只迷途的羔羊罢了。”
“今后,你作何打算呐?”
“如今扬州事平,京城中裕王也已伏法,晋中有陆寒江收尾,我也该回京向陛下回禀,扬州经历战乱,城中百姓流离,许多房产屋舍要重建,道路要整修,全都仰仗云岑兄了。”
莫云岑道:“此乃我身为知府的责任,子湛放心,你既要回京,恐怕要早些上路,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回京中过年,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可都等着你呢。”
崔濯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启程。”
莫云岑诧异道:“这么快?”
崔濯嗯了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要快一点回到京城,快一点回去见雪枝,告诉她他的心意,他已经等不及了。
隔天一早,莫云岑便送崔濯出城。
科举舞弊案的犯事官员均被锁于囚车内,由崔濯押解上京,李束也在其中。
“此去一路小心。”莫云岑道。
崔濯颔首道:“云岑兄也保重,若有机会,我再来扬州相聚。”
二人别后,崔濯策马往官道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一辆灰布马车载着雪枝哒哒驶进扬州城。
一马一车,一南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