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惯会用自己这张温和无害的脸骗人,他清楚地知道,什么角度看起来最可怜,什么姿势看起来最无辜,要怎样眨眼才最引人同情,好让人马上放过自己。
他眼中含着那一汪被疼痛逼出来的泪水,漆黑眼睫蝶翼似扑朔着,挑准了角度,缓慢倔强抬起。头顶炽白灯光射下,打在眼泪上被分割成无数细小闪烁的光块,犹如碎星。
湿漉漉的睫毛和眼眶上晕染开的一抹嫣红,让他看起来像被雨淋湿花瓣破碎的娇弱蔷薇,人坐在他面前,便不自觉屏住呼吸。
温安缓慢地扬起脖颈,以最无害最脆弱,最没有杀伤力毫无威胁地姿态抬头,眼神随之转向坐在对面的人,对视上的一刻,那汪含在眼眶中的晶莹泪水顺着雪白脸颊滑落。
啪嗒——滴在谁的心上。
这副模样看上去,倒像是受了谁的欺负,才会如此委屈,任何一个被这种眼神看着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反思自己方才每一秒的动作行为,刚才做什么了?是不是欺负他了?惹他伤心了?说错了什么话?是不是表情太严肃吓到他了?
忍不住觉得,他真可怜,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秦百瑯便是如此,被看得不自觉紧张,吞咽口水,心里嘀咕,是不是自己总绷着脸,看着太凶了,刚才就算要拒绝,也要拒绝地温和点才对。
不至于把人惹得这么难过,秦百瑯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睛,一时间喉咙发紧,酸痒,像是被一坨棉花堵住了,就算有千般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
只能僵硬地维持刚才姿势,大脑飞速运转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说点什么啊,说点什么哄一哄他啊。
大脑只好回复它的主人,对不起先生,您在这方面的经验为零,搜寻不到任何相关信息,暂无法生成有效措施。
秦百瑯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
此念头一出,立马又在心里唾弃自己,见到爱人就晕头转向,现在居然还会自卑了。秦百瑯秦百瑯,这可不像你。
可他绞尽脑汁,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软话,脑子里就没长这根神经。
只好继续僵持,空气中满是沉默。
他这边心里思绪万千,乱得像一锅咕嘟咕嘟的大米粥,温安那里也不平静。
温安小心翼翼,眼神流转,在秦百瑯脸上停留两秒,就赶紧收拢,回落到桌面上。不敢过度观察,生怕被发现。
刚才那滴落下的泪还在衣领上濡湿,如果不是触觉真实,温安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没哭出来。
脑袋上一万个问号,怎么回事?对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说用温和话语哄哄吧,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中更是毫无怜惜之色,僵硬地像一个雕塑。
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勾起同情,完全不吃这一套。
温安不自觉咬着下唇,脑袋里红光闪烁,警报拉响。神经在这一刻绷到极致,手指捏紧裤腿布料。
不应该啊,他都拿出终极杀招了。以往只要摆出这种表情,就算对手再难缠,不出三秒,也肯定摇白旗投降,放低姿态弯着腰来轻声哄他。不会再拿那些事为难他。
无一例外。
可……现在……
对面那位先生依旧眼神沉沉,不动如山,连呼吸都没紊乱半分。
看来这招是对他不管用,完蛋了。
温安心中暗自叫苦,自己这到底是倒了什么大霉?匹配上个E不说,还是个这么难对付的货色。
果然,这种变异出来的东西,就是跟怪物无异,脸长得那么违背自然规律不说,连心肠都如此冷硬,像是个丝毫不会共情的石头。
现在这样,温安完全看不出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更别提找出弱点,利用弱点达成目的了。
但奈何现在是他有求于人,要求着对方解除协议,总不能让空气僵着,需要继续往下推进。
他只能率先出招,根据刚刚推断的逻辑,让拒绝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
这样就不会让对方感到被抛弃,轻视。
还得装出一副爱慕的样子,表明自己只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才只好忍痛请求解除匹配。
完全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才能顺利获得自由。
短短几秒,温安梳理完这些,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心里暗骂,跟上层人交流就是困难,一个字说错他们就要摆脸色,不得不字斟句酌,心累。
但为了之后的自由,还是拼了,他就不信他拿不下。
温安垂眸,眼睫依旧漆黑湿润,像被打湿的鸟羽,长长垂下。他低声开口,将声线控制地软弱,又带有一丝颤音,像弱小无害会将自己蜷成团的食草动物:“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几声哽咽的泣音,成功将秦百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注视着眼前低声啜泣的人。
那人肩膀轻颤,头顶灯光打下来照得脸煞白,添了几分虚弱病气,更惹人心怜。
“其实…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跟您解除匹配,我好不容易攒够了积分,第一次又幸运地匹配上您这样优秀的人,简直比中了彩票一等奖还幸运。”
“但是……但是……”
温安捏着衣角,一副不情愿的扭捏样子,像是被迫交出心爱玩具的小孩子,满是心痛和不愿意,声音低低。
“但我只是个b级alpha……”
“还只是个公司小职员……如果我能是一个a级的alpha,一定非常非常愿意跟您匹配,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