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入盘山公路时,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深夜旧宅的绵密冷雨,是裹挟着冰碴的暴雨,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能见度不足三米。秦峰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车速被迫降到最低,沈知意看着导航,声音带着难掩的凝重:“前面五公里有个废弃的山间驿站,是当年护林员的驻地,勉强能遮风挡雨,再往前开,容易滑下悬崖。”
陆野抬眼,透过雨幕看向窗外的漆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片刻后沉声道:“去驿站。”
驿站比想象中更破败。
木质门框掉了半边,墙皮斑驳脱落,院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唯有屋顶还算完整,能隔绝风雨。秦峰和沈知意忙着清理一楼的大厅,生起火堆烘干衣物,我拎着自己的背包,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手里的两间房钥匙——整座驿站,只剩这两间相邻的房间还算能住。
“温宁小姐。”沈知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陆哥的伤口不能沾潮,二楼朝阳的那间房给他,你住隔壁,行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一把刻着“东”,一把刻着“西”。朝阳的东房,窗沿下还有一张完好的木桌,西房则紧挨着阴面的山崖,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行。”我应了一声,将刻着“东”的钥匙放在走廊的栏杆上,拎着背包走向西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野走到栏杆边,拿起那把钥匙,目光落在我推开西房木门的手上。
“西房潮。”他开口,声音被窗外的雨声衬得很低,“我住那边。”
“不必。”我推开门,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我却没有半分退意,“你的伤口需要朝阳。”
说完,我径直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火堆传来的微弱暖意。
西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垫,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唯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气。我放下背包,拿出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将外套搭在床尾,转身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的命契吊坠。
吊坠的温度比白日里低了些,却依旧在微微震颤,与隔壁房间的他保持着微弱的同频。
我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能听见他轻浅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停在门板外的目光,甚至能通过命契,捕捉到他心底那丝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压下去的挣扎。
直到楼下传来秦峰的喊声,他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楼下的火堆渐渐小了,秦峰和沈知意应该已经在大厅和衣而眠。驿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敲打着屋顶,还有山崖下传来的溪流声。
我靠在床板上,本想梳理一下芯片里的第四节点资料,却渐渐觉得浑身发冷。
起初只是指尖的凉意,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的命契吊坠突然开始剧烈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入肌肤。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血脉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穿刺着我的筋骨,又像是昨夜被强行融合的两股力量,此刻正互相撕扯,要将我的经脉彻底撑裂。
是命契共生的恶性反噬。
沈知意说过,强制共生的初期,力量磨合的容错率为零。白日里的爆炸冲击、一路的颠簸,再加上西房的阴湿之气,彻底打破了命契的脆弱平衡。
我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吊坠,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物。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唯有血脉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清晰得令人绝望。
更可怕的是,我能清晰感知到——命契正在崩解。
吊坠的光芒忽明忽暗,金红色的微光越来越淡,隔壁房间传来的青金色共鸣,也变得断断续续。一旦命契彻底断裂,按照陆珩留下的规则,我会先于陆野,经脉寸断而亡。
“温宁!”
模糊中,陆野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砸在门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命契的崩解,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温宁,开门!”
我想回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连抬手开门的力气都没有。门锁被轻易拧开的瞬间,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他的“后手”,只能任由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风雨的寒意,冲到我的床边。
陆野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他半跪在床上,目光扫过我惨白如纸的脸、攥紧吊坠的手,还有那忽明忽暗的命契光芒,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冷静被极致的恐慌淹没。
“反噬了……”他声音沙哑得破碎,指尖悬在我肩头,却死死克制着,不敢落下,“温宁,看着我!”
我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他后背的休闲装,早已被新渗出的鲜血染透——他肯定是一路跑上来的,伤口又崩裂了。
“命契……在断。”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疼得眼前发黑,“沈知意说……只有二次合体,才能彻底磨合。”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也像一道枷锁,砸在陆野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指尖剧烈颤抖,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合体”的渴望,有对“再次越界”的忌惮,更有对“失去我”的恐惧。
“我不逼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哪怕命契的崩解让他也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一字一顿,“温宁,你说不,我就带你撑到沈知意来,哪怕……”
哪怕一起死。
可我不能死。
第四节点的坐标在我手里,赤髓的阴谋还未揭开,更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守住的底线,不能在“死亡”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这一次,不是他的强制。
是我的选择。
血脉里的疼痛骤然加剧,命契的光芒几乎要彻底熄灭。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