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以利亚神父，听完尼尔斯神父的话，反而扯开嘴笑了笑，他笑得很虚弱，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他说，“谢谢你，尼尔斯！”尼尔斯神父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冷漠有一瞬间的龟裂，可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刻薄的样子，他打断了以利亚神父的话，语气硬邦邦，“用不着说谢谢，当年的那件事情，我还记恨你，我对你的恨，不比对克拉苏的恨少！”他一提到克拉苏的名字，下颌线就绷紧了，明显咬牙切齿，那恨意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菲尼神父在一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尼尔斯，你们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商量着如何进入到魔鬼阿巴顿的深层领域！”说完菲尼神父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整理行囊。尼尔斯神父哼了一声也站起身走到了另一边，背对着所有人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利亚神父躺在地上，他刚闭上眼睛，宋稷就听见了他的鼾声。宋稷也很困，这一路的奔波、战斗、惊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往山上走也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更别说他们要面对的是魔鬼阿巴顿的寝宫，是无底洞魔鬼的老巢。
可宋稷睡不着，他的脑子很乱，像被风搅乱的线团，乱七八糟，他想到以利亚神父说的十年前的那件事情，想到坦森，想到尼尔斯的恨，想到克拉苏的沉默。宋稷相信，肯定是克拉苏先生看到了什么，所以才做出那样的决定。以他对克拉苏先生的了解，克拉苏先生绝对不会是随便抛弃同伴的人，更何况，那人还是天赋异禀的审判长候选人，是尼尔斯先生最疼爱的学生。克拉苏先生一定有他的理由，一定有他不得不那么做的苦衷。尼尔斯神父的恨意，来源于他对那个名叫坦森的男孩的浓烈的父爱，失去了坦森，就像失去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就像天塌了一样。
所以他恨，他怨，他要找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而克拉苏，就成了那个他发泄仇恨的出口。宋稷也能理解尼尔斯神父对他的恶意，因为他是克拉苏的学生，是克拉苏最看重的人，是和当年的坦森一样的——审判长候选人！尼尔斯看着他，大概就像看着一面镜子，一面不断提醒他“你失去了坦森”的镜子。如果有机会能活着回去，宋稷一定要问一问克拉苏先生，十年前，他在地底裂缝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坚决地放弃了坦森，才会让他背负着骂名整整十年！
宋稷想着想着，突然他猛地睁开眼，脑海里像有一条小溪流，“哗啦”一声汇进了江河。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串了起来，他想通了一件事——这一次的驱魔，为什么克拉苏先生不来？克拉苏先生给的理由是，需要前往慕尼黑的大教堂，寻找大主教来解决高位魔鬼侵入人间的事情！可这个事情，真的就比这次驱魔重要吗？这个事情，就必须他自己亲自去吗？奥格斯堡的神父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他？
宋稷越想心里越凉，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克拉苏先生一定是在看到了调查的神父带回来的资料之后，很快就猜出来了，这里是魔鬼阿巴顿入侵的领域，这里有坦森的影子，这里有他十年前没能解决的噩梦，所以他不能来，他不能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一旦出现，尼尔斯神父就会失控，这次行动就会因为内讧而注定失败。可宋稷必须来，因为他是审判者候选人之一，更是克拉苏先生口中最有可能成为审判长的人选，就和当年的坦森一样！克拉苏先生在赌，赌他能走过坦森没能走过的路，赌他能打破那个“杀死魔鬼的人终将成为魔鬼”的诅咒！
尼尔斯神父坚持要来这里，表面上是为了沃尔夫，是为了保护自己仅剩的学生。可或许，也有可能，是为了当年的坦森！甚至——他可能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坦森还活着，希望能把他带回来。而克拉苏先生，他不能来，因为尼尔斯神父对于克拉苏先生的恨已经深入骨髓，一旦他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这次行动，就一定会因为内讧而失败！这一点，克拉苏先生算到了，所以他选择了回避。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种让宋稷心脏发紧的可能，克拉苏先生不来，是因为他害怕，他怕他会和当年的尼尔斯神父一样，面临失去自己学生的绝境，他怕看着宋稷，一步一步走向坦森当年的老路，他怕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救不了他！就像当年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坦森一样。宋稷靠在石头上，看着火山口上方翻涌的红色烟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堵得他喘不过气，原来克拉苏先生那句“你要自己走”，背后藏着这么多的东西！
宋稷靠在大石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克拉苏先生和坦森的事情，火山口的热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带着硫磺和岩浆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菲尼神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走到了尼尔斯神父的跟前。两个人的身影被岩浆的红色拉得很长，一个温和一个瘦削，沉默地对峙了几秒。然后菲尼神父开口，声音清晰地飘进了宋稷的耳朵里，“尼尔斯，洗魂草可以给我吗？”
话音落下，尼尔斯神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戒备。他抬起下巴，斜着眼看向菲尼神父，语气硬邦邦，“这是靠我的能力得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菲尼神父没有生气，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恳求，那是一种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菲尼神父说，“尼尔斯，你知道的，这里是魔鬼的领域，所有的东西都被带上了魔鬼的印记，除了这些永远生在光明里的生物！它们善于伪装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如果我去找，大概率永远也找不到洗魂草！”
尼尔斯神父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他抿着嘴，眼神变得复杂，沉默了很久，他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菲尼，洗魂草的作用你是知道的，我在赌一个可能，也许……也许我还能找回他！”魔鬼可以侵入一切有欲望的生物，但像洗魂草这样的生物，它们没有欲望，生或者死，长于阳光或者陷入黑暗，它们都不在乎，它们像水，像空气，像最纯净的东西。所以它们可以减轻陷入欲望之人的痛苦，从而使其恢复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