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的另外一边,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热风飘过来,夹杂着碎石子滚落的声音,宋稷隐约听见了尼尔斯神父的呵斥声,“沃尔夫!你个蠢货!”,那声音里有惯常的刻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以利亚神父也听到了,他却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用肥厚的指腹轻轻揉了揉亨利圆滚滚的脸蛋,那孩子还在昏迷,呼吸又浅又弱,像一朵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以利亚神父的声音很轻,“马格努斯,我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宋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以利亚神父的目光落在亨利的脸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在这里,我自身难保,当我看到调查的神父送回来的资料时,我就知道,我不能来这里,十年前留下来的伤口,现在还在发痛发痒,不管是心里的,还是身体上的!”他说着,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腿。以利亚神父闭上眼,他似乎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克拉苏说,该解决的总是要解决的,躲是躲不过去的,所以,我带着亨利来了,他已经是主认定的审判者的候选人,他也必须走自己的路!”
说到这里,以利亚神父突然睁开眼,转过脸看向宋稷,那眼神,宋稷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在以利亚神父的眼睛里看到过,那里面有恳求,有重托,有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递出去的孤注一掷,像一个父亲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亲手交到别人手上。他说,“马格努斯,我相信克拉苏的眼光,所以,我求求你,无论如何,带亨利活着离开这里!”宋稷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他自己也自身难保啊,从进入魔鬼阿巴顿的领域到现在,他连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都搞不清楚,克拉苏先生总是说他的能力很强,可到目前为止,他都不明白自己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他又凭什么答应以利亚神父的请求,他又不是他们口中那个天才的、耀眼的、生来就该站在顶端的坦森,他无法对任何人的生命做出承诺,他担不起!
可当宋稷对上以利亚神父的目光,他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山口的热风刮过脸颊都变得迟钝,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利亚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必然保证亨利的生命安全!”得到了宋稷的保证,以利亚神父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开始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肩膀都在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红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宋稷赶紧凑过去,将水囊凑到以利亚神父的嘴边,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可怕。以利亚神父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在这种地方生病,几乎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宋稷皱着眉,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些草药,那是德斯坦斯让他带上的,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派上用场。宋稷将草药塞进以利亚神父的嘴里,让他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对不远处正在休息的菲尼神父说,“菲尼先生,以利亚先生病倒了!”菲尼神父本来正闭着眼靠在一块石头上养神,听到这话他立刻睁开眼睛站起身走了过来。
安德烈也在此时醒了过来,他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懵懵懂懂地跟在菲尼神父的后面一同走过来。菲尼神父蹲下身子,他没有先摸以利亚的额头,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以利亚神父的右腿侧边,之前被血雨淋湿的长袍,已经被火山口的温度暖干了,长袍的布料上是一块一块深褐色的斑痕,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腐烂的印记。安德烈抽了抽鼻子,小声地说,“我闻到了血腥味,不是血雨的血腥味,是……是腐坏的味道!”
菲尼神父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看着以利亚神父,语气严肃,“让我看一下伤口!”以利亚神父却笑着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很虚弱,连笑都显得有气无力,“菲尼,我的伤口是魔鬼造成的,在这里,除了魔鬼谁也救不了我!”他说得轻描淡写,宋稷心里一紧,连忙安慰对方,“但我们可以缓解你的疼痛,至少……至少能让你好受一点!”菲尼神父的表情有些松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半晌,菲尼神父说,“以利亚,他是马格努斯,是克拉苏的学生!”这句话没头没尾。
利亚神父看向宋稷,就在这时,“你们这一群蠢货!”,尼尔斯神父的声音突然从众人身后炸响,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那里,怀里抱着一堆刚采来的药草,上面还沾着火山灰,宋稷认出来,里面有一些是止血消炎用的药草,还有几株他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好像在克拉苏先生的药草图鉴上见过,是治疗邪祟侵蚀的。沃尔夫跟在尼尔斯神父的后面,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怨毒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稷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尼尔斯神父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宋稷挤到一边,力气大得宋稷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尼尔斯神父根本不管以利亚神父的挣扎,伸手就抓住了以利亚神父长袍的下摆,“刺啦——”一声将他的长袍一把拉开,露出里面的裤腿。然后尼尔斯神父又抓住以利亚神父的裤脚往上一拽,一直拽到腿根!眼前的一幕,让宋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以利亚神父的右腿只剩一小段,从膝盖往下的部位,空荡荡,被一条粗糙的、深褐色的长棍取代。那长棍看起来像是某种硬木削成的,表面被磨得发亮。
长棍和断肢之间,用某种扭曲的金属装置连接着,连接处的皮肉血肉模糊,翻卷着像一张被撕开的嘴,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发黑,流淌着黄色的脓水,触目惊心!宋稷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别过脸,不忍心再看,尼尔斯神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蹲下身,低声呵斥,“沃尔夫,不要发呆,把兔头草给我!”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沃尔夫咬紧了嘴唇,他将怀中的药草放在地上,蹲下身,动作缓慢地翻找着,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快一点!”尼尔斯神父的语气更加不耐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沃尔夫的手颤了一下,他加快了动作。最后沃尔夫从一堆药草里面,扒拉出来一把细小的药草,那药草的根部是紫红色的,中段为绿色,顶部则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叶包,圆滚滚又毛茸茸的,乍一看真的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兔子脑袋。尼尔斯神父一把抓过那把兔头草,放在掌心里双手合拢,使劲揉成一团,绿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中渗漏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
尼尔斯神父连眼睛都不眨,一把将揉烂的草药,狠狠地按在了以利亚神父的断肢伤口处,“呃啊——!”以利亚神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开始剧烈地抽搐,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头发,菲尼神父眼疾手快,立刻扑上去用全身的力气按住了以利亚神父的双手,不让他乱动,“忍住,以利亚,忍住就好了!”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以利亚神父的抽搐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他的头歪向一边,脸色变得更加差劲,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菲尼神父说,“这里是魔鬼阿巴顿的领域,在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属于魔鬼阿巴顿,你怎么敢?”他的眼神看着以利亚神父的断腿,但他的语气却是冲着尼尔斯神父说的,尼尔斯神父冷笑了一声,他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绿色汁液,动作慢条斯理的,语气却冷得像冰,“我有什么不敢,我巴不得他去死!”他的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好像他真的巴不得以利亚死在这里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