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他们七人,走到了矿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刺目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宋稷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们站在一个大型火山口的边缘。火山口很大,像一个巨大的碗向下凹陷,深不见底。岩壁是赤红色的像是被烈火烧过。层层叠叠的岩石,像凝固的波浪。火山口的底部,是翻滚的、暗红色的岩浆,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浪从下方滚滚涌上来,烤得人脸疼。
原来诺德林根的矿山下面藏着一座活火山。难怪当年会在这里开采矿物。难怪……魔鬼阿巴顿会选在这里。宋稷抬起头看向天空,天还是血红色的,飘着无尽的血雨。可火山口里的热浪把雨水都蒸发了,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缭绕在火山口上方,像一层朦胧的红纱。
其实这一路上有太多的矿道,岔路多如牛毛,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像迷宫一样。如果不是安德烈的能力他们根本无法准确到达这个火山口。早就不知道走到哪个岔路里困死在里面了。根据宋稷的观察,他觉得安德烈的能力应该是能闻到某些东西。因为他现在的鼻子又变得通红通红的了,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菲尼神父从包袱中拿出一颗绿色的果实。圆圆的像一颗未成熟的小葡萄。他将果实的蒂摘掉,被摘掉的地方瞬间流出了像牛奶一样的白色的浆液。菲尼神父将果实,摁在了安德烈的鼻头上。轻轻一按,白色的浆液涂在了鼻尖上。安德烈的鼻子动了动。然后,那通红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安德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谢谢菲尼先生!”“嗯,”菲尼神父拍了拍他的肩,“歇会儿吧,已经到了尽头!”
以利亚神父拍了拍宋稷的肩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放我下来吧,孩子!辛苦你了!”宋稷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以利亚神父放了下来,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好。以利亚神父的腿,已经完全不能着地了。他胖胖的脸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眼睛却很亮。“终于到了啊……”他喃喃着望向火山口底部那片翻滚的暗红色岩浆!
宋稷将以利亚神父轻轻放下来之后,胖神父扶着石头一点点地朝着昏迷的亨利那边挪了挪。他的腿不能着地,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蹭过去。动作很慢也很吃力。挪到亨利身边后,他伸出有些肥厚的大手,慢慢地替亨利整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亨利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宋稷坐在以利亚神父的身边休息。这一路上,他确实累得够呛。背着以利亚神父走了那么久的矿道。肩膀又酸又痛,腿也在发抖。宋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将水囊拿出来猛猛地灌了好几口水,热汗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马格努斯!”以利亚神父在他身边小声地呼唤。宋稷转过头,却看到以利亚神父在对他招手。胖神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藏着星星一般。于是宋稷往以利亚神父身边挪了挪。“再靠近一点!”以利亚神父和蔼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宋稷看了一眼其他人,安德烈靠在另一边的岩壁上闭着眼睛休息。鼻尖上的绿色果子还在微微发光。菲尼神父坐在火山口边,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些东西。菲尼神父正低着头,在上面写着一些什么,神情很凝重。尼尔斯神父,则带着沃尔夫,沿着火山口往右走。两人边走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于是宋稷再次往以利亚神父身边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了。
“怎么了,以利亚神父?”以利亚神父望着火山口下方,那翻滚的岩浆。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胖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马格努斯,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宋稷点了点头,“您说!”以利亚神父继续说:“你知道吗?克拉苏先生——你的引路人,你的老师——他说过的,魔鬼阿巴顿的领域分为三层。外层,中层,和里层!”宋稷点头回答:“这个我知道。克拉苏先生教过我们!”以利亚神父接着说:“从外层进入中层,需要献祭一个拥有纯洁灵魂的人!那么从中层进入里层——则需要献祭更多的人!”
这个宋稷也知道。但他还是安静地听下去。他知道以利亚神父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讲这些的。果然——以利亚神父突然话风一转。他问:“你知道尼尔斯为什么很讨厌你吗?”宋稷愣了一下,这个……他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和克拉苏先生有关。于是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以利亚神父的目光望向了远处,望向了尼尔斯神父的背影,那个瘦瘦的、高高的、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以利亚神父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尼尔斯年轻的时候很狂傲,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很强。当然,和你们这些审判者的候选人不一样。那种能力不是主赋予给他的,而是他与生俱来的!”以利亚神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也带着一丝感慨。“他聪明,睿智,果敢,行事也狠厉。那些年,他是斯尔德神父最得意的学生。我,菲尼,还有克拉苏——我们都是斯尔德神父的学生。不过克拉苏来的晚!在克拉苏来之前尼尔斯一直都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有他这样的太阳存在,我和菲尼这样的星星就更加不起眼了!”以利亚神父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怀念。
“那时候,斯尔德先生的学生很多。大概有二十多个。但是谁也比不过尼尔斯。"就连斯尔德先生去圣安娜大教堂都只带着尼尔斯一个人。其他学生……连跟着去见世面的资格都没有!”以利亚神父顿了顿,他拿起身边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水流过他干涸的喉咙,他的表情舒缓了一些。然后他接着娓娓道来:“但是这一切从克拉苏进来之后,就全部改变了!克拉苏是个孤儿,他的父母在他还没有满月的时候,就因为肆虐的瘟疫去世了。后来,一个丧子的农夫收养了克拉苏。那对夫妻,对克拉苏很好。他们在他十六岁时就将他送到了斯尔德神父这里!”
宋稷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那对好心的夫妇。他们是克拉苏先生的再生父母。克拉苏先生每年六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都会带着他和德斯坦斯去郊外祭拜。克拉苏先生总是会坐在那一堆长满狗尾巴草的土堆前,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说他们对他是多么多么的好,说他们是多么多么善良的人。那是一对善良的夫妻,甚至在临死前都不忍心瞒着克拉苏,而是将这个埋藏在内心二十年的秘密,告诉了眼前他们心爱的宝贝。
宋稷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克拉苏先生去祭拜那对夫妻的那一天,克拉苏先生坐在土堆前哭得不能自已。那是宋稷第一次见到克拉苏先生哭。以利亚神父继续说:“克拉苏刚来时圆滚滚又憨乎乎,他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总是反应慢半拍。所以他当然也没有朋友。那时的克拉苏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分宿舍时没有人愿意跟克拉苏一个房间。因为他的身上总有一股羊骚味。他的养父母是替人放羊的!他来的那天,身上还沾着羊毛和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