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太太在下午快接近晚饭的时候回来了。她撑着那把黑伞,怀里抱着一盆风铃子,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山坡。那花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像一个个小铃铛,在雨里微微摇晃。但艾玛太太的脸上没有一丝好脸色,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门是被她撞开的。“砰”的一声,把正在写作业的宋稷吓了一跳。她把花盆往桌上重重一放,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开始脱雨衣。脱下来的雨衣被她随手扔在椅子上,水珠顺着椅背往下淌。
“这该死的雨!”她大声抱怨着,“下起来没完没了!我今天差点回不来”宋稷关切地问了一句,这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死鹿!”艾玛太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开始讲起来,“一头死鹿,被雨水从森林里冲出来!那尸体顺着山坡滚下来,正好滚到马路中间!”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声音又大,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砸出来的。
“你知道那鹿死成什么样了吗?全身的骨头都被什么东西撞断了,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就那么瘫在路中间。血还在流,从那已经咽气的口鼻里往外冒,流了一地!”她用手比划着,动作很大。
“鹿是什么?鹿是纯洁的象征!而梗死的鹿,谁敢碰?谁碰谁晦气!结果呢,那个开车的倒霉蛋,雨太大看不清楚,以为自己撞了什么东西,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下车一看——一只死鹿!血淋淋的死鹿!他二话不说,爬上车就往后退!”艾玛太太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对弱者的不屑。
“可车过不去!死鹿就横在路中间,一车人干等着。等了半天,总算有个大胡子男人站出来。他胆子大,下车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半天。”她学着那人的样子,眯起眼睛,凑近看。“检查完之后,他告诉那个司机——这鹿不是你撞的,是森林里的什么野兽咬死的”“那个司机这才敢下车。结果他的行为让我更生气”宋稷满脸疑惑。
“他跪下了!”艾玛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满脸的不可思议,“就那么跪在湿漉漉的马路中间,对着那死鹿祷告!雨淋着他,他也不管,就在那儿念念有词!祷告了半天!”
“一车人都在等,等得不耐烦。我直接站起来,拿着伞指着他说——”她举起手里的伞,眼神凌厉。“你再不起来,我就用这把伞戳死你!”宋稷毫不怀疑她真干得出来。
“他这才站起来。”艾玛太太把伞放回去,“然后把那死鹿往山坡下一扔,滚进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最后就那么沉下去,被水冲走。”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不痛快。
“我活了一百多年,很少见这么晦气的事。”宋稷听完,脑子里浮现出那头死鹿的样子——软成一滩烂泥,鲜血横流,被扔进浑浊的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艾玛太太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那盆风铃子有多贵,卖花的老头有多抠门。
第二天清晨,宋稷照常去上学。雨还在下,细细的,蒙蒙的。他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百无聊赖地看着山坡上的雨水往下流。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对面山坡上驶下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雷诺警长。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他朝宋稷点了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
“早。”
“早。”宋稷回了一句。
雷诺没再多说,摇上车窗,把车开进镇子里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平淡无奇地过去。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去阮玉的别墅打扫卫生,回来写作业。日复一日。除了周二和周五这两天,其他的时间宋稷都回来得比较晚。每次到终点站下公交车时,他都能看到那个提着黑色塑料袋的老太太。她就站在公交车站牌下,撑着那把黑伞,穿着那件碎花的棉睡衣,一动不动。看见宋稷下车,她就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直盯着他走远。那眼神鬼气森森的。
但宋稷现在已经习惯对方的存在和眼神。看就看呗。能少了两块肉?
只有两件事让他比较担心。
第一件,是森林边缘的黑影越来越多。每次坐公交车路过那片山坡,他都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站在雨里,和森林融为一体。而且,它们似乎比之前更靠近大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