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清早醒来的时候,楼下就传来砰砰的响声。艾玛太太正在厨房里做面包,擀面杖在案板上砸得震天响,像要把整个房子都给震塌。
宋稷揉着眼睛下楼,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早上好,艾玛太太!”艾玛太太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宋稷坐到餐桌边,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德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这学期末有德语水平测试。如果测试不通过,国家留学基金委会取消他的奖学金资格。没了奖学金,他在这边一天都待不下去。所以他不敢偷懒,每天早晚都要背上一阵。
半个小时后,艾玛太太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篮热气腾腾的面包——金黄色的,蓬松松的,散发着浓郁的麦香。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把宋稷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艾玛太太把面包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两碗滚烫的牛奶出来。牛奶上飘着一层奶皮,白白的,厚厚的,看着就好喝。
她坐到宋稷对面,拿起一根长条形的硬面包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开口:“亲爱的,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宋稷心里“咯噔”一下。他提心吊胆地看着艾玛太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会是涨房租吧?这房子已经是整个奥格斯堡市最便宜的,哪怕涨一点房租他也住不起。
“您尽管说。”他硬着头皮开口。
艾玛太太嚼着嘴里的面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些很有滋味的菜——你会做吗?”,宋稷没想到艾玛太太说的是这件事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涨房租。
他点点头:“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父亲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他和母亲两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大山深处。五岁那年,他就开始站在小板凳上,趴在灶台边学做饭。锅铲比他的胳膊还长,他得两只手才能拿稳。七岁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到稻田里,帮母亲收水稻。
做饭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得心应手。
艾玛太太听了他的回答,眼睛亮起来。“这样太棒了!”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棍,双手比划着,“从下周开始,每周日中午你做一顿中餐给我。我会从房租里减少三十欧——可以吗?”
宋稷大喜过望。他疯狂点头,点得脑袋都要掉下来了。艾玛太太端着装牛奶的碗,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差点仰过去。碗里的牛奶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桌上。
宋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次从腌黄瓜罐子里拿出来的那些黄瓜籽,不知道能不能种活。如果能种出几根黄瓜,以后就能省下不少买菜的钱。“艾玛太太,”他问,“我想种点菜,哪里可以种?”艾玛太太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放下碗,确认似地问:“你是说……你想自己种菜?”宋稷点点头。
艾玛太太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棍,认真地解释起来。“我们这里基本上不自己种菜。首先是天气——下雨的日子占全年的大半,蔬菜根本晒不到太阳,雨水太多,蔬菜还没能在地里扎根,就已经被雨水冲走。其次是——”她顿了顿,“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位于雪山脚下。我们脚下踩的泥土,都是冻土。一年到头,只有最上面那一层会在夏天化开。像蔬菜这么脆弱的植物,根本无法存活。”
宋稷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他来了一周,在外面从来没看见过任何一块菜地。家家户户种的都是花,耐寒的鸢尾花,一年能开好几季。
“不过——”艾玛太太话锋一转,指着角落里那盆蔫了吧唧的花,“你要是很想种菜,可以去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那里弄一点泥土回来。然后用盆种,像种花那样。”宋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那盆花,叶子耷拉着,颜色暗淡,半死不活的。但那个盆里的土,看起来确实比外面的黑,比外面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