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扬那句“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深心中激起的涟漪并未因回到温宅而完全平息。
那晚,他躺在床上,窗外是温家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景观,耳边却反复回荡着周予扬真诚的话语和楼下社团招新的喧闹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焦灼感啃噬着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被温淮序豢养了十二年的心脏,正在不甘地搏动,想要挣脱无形的牢笼。
然而,现实的铁壁以更冷酷的方式合拢,似乎在逼他做出抉择。
几天后,温父亲自召见了温淮序,地点是温家主宅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林深如往常一样,守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不需要刻意去听,温父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依旧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苏家的小姐,苏晚意,下周回国。你母亲和她母亲是旧识,苏家在欧洲的根基对我们下一步计划很重要。这次会面,不仅仅是认识,更是两家态度的确认。温淮序,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情绪,拿出你未来继承人的样子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淮序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瑞凤眼里翻涌的阴郁和压抑的暴戾,林深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看林深一眼,径直走过,带起的风都带着冰碴。
会面安排在一家顶级会员制餐厅的私人包间。
环境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
温淮序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英俊得近乎锋利。林深则换上温家统一为高级随从定制的深色制服,沉默地站在温淮序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将自己缩成一个无声的背景板。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那里映出他模糊的、被拉长的影子,也映出主位上温父威严的面孔,以及温淮序对面那位光彩照人的苏小姐。
苏晚意。这个名字林深听过几次,是温父精心挑选的联姻对象,家世与温家旗鼓相当。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夺目,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袭剪裁得体的香槟色长裙衬得她气质高雅。
那样的美并非温室花朵的娇弱,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最让林深意外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聪慧,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全场,最后,竟在林深身上停留了片刻。
温淮序表现得礼貌而疏离,回应苏晚意的话题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温父显然对儿子的态度不甚满意,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催促。
“……听说温少对古典油画颇有研究?”
苏晚意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腔调,目光却再次不经意地掠过温淮序身后那个过分安静的身影。
温淮序端起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略知皮毛,附庸风雅罢了。比不上苏小姐家学渊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恭维还是敷衍。
苏晚意微微一笑,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艺术本就是个人感受,谈不上高低。说起来,”她话锋一转,目光终于直直地落在林深身上,带着真诚的好奇,“这位是林先生吧?上次在温伯伯书房,似乎看到一幅小稿,风格很独特,笔触压抑中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感,署名是‘S.Lin’,不知是否……”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图清晰。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涌向耳廓,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
他没想到苏晚意会注意到他随手涂在废弃文件背面的草稿,更没想到她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点被囚禁的挣扎。
那幅画,温淮序看过,只评价了一句“阴暗”,便再无下文。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温淮序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骨节泛白。
他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入领地的、冰冷的阴鸷。
他侧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钉在林深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和质问——谁允许你擅自留下痕迹?谁允许你的东西被别人看见?
林深立刻垂下眼睫,更深地低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他感到一种被当众剥开的羞耻和恐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