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下方那条狭窄的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用餐巾纸包着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粗略地被裹了一圈,被笨拙地推了进来。
林深犹豫了一下,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还带着室外凉气的油纸包。他打开门缝,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回到床边,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两块做得非常精致的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其中一块的边缘,还留着两个小小的、清晰的齿印,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又舍不得,放了回去。
林深看着那小小的齿印,紧绷了一天的身体,不知为何,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拿起那块没被咬过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芬芳,是福利院从未有过的奢侈味道。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牢笼里,尝到的第一丝带着点笨拙温度的甜意。
第二天清晨,林深被管家带到温淮序的起居室。唇红齿白的男孩正坐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彩色画册。看见林深,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丢开画册,爬起来跑到林深面前。
“哥哥!”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亲昵,伸出小手就要去拉林深的手,“跟我一起玩遥控车比赛可以吗,我刚买了一个新的限量版!”
林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白嫩的小手。他记得今天早上被教导的话——“保持分寸”,也记得那些无处不在的、穿着制服、眼神警惕的佣人。他微微低下头,疏离地站着。
温淮序的手停在半空,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困惑和受伤:“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林深,最后落在温淮序身上,声音平板无波:“小少爷,该去上课了。无关人等,请离开。”
林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立刻垂首:“是。”他转身,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温淮序被女佣牵着手带走,还不住地回头,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刚来到家里的小哥哥,今天为什么就变得像那些木头人佣人一样了。
林深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摊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昨天瓷片刺入的痛楚,以及那两块桂花糕的甜腻。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过的、毫无生机的花园。阳光很好,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午餐和晚餐,他的餐盘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人解释,只有刻板的女佣按时收走空盘,眼神冷漠。饥饿感像细小的虫子,开始啃噬他的胃。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深夜,当整栋宅邸彻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静时,门缝下再次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一次,里面是一块完整的、没有齿印的松仁酥饼,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林深默默地拿起饼,小口吃着。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松仁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饥饿感被稍稍抚平,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孤寂感,却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无声地包裹上来。
在温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小的林深终归还是小孩子,他有时也忍不住同意温淮序的玩耍邀请,但每次同意的后果,总是被代表那个很可怕的大人意志的家仆带走,进行断食或者隔离在小黑屋里的惩戒。
他们说:“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深不懂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但饥饿太过难耐,恰好他最擅长的一向是听话,便只是照做。
温淮序只知道这个对他予取予求,很温柔的小哥哥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消失,有时候会带着一身伤回来,然后一次比一次话少——但这也不妨碍他将对方当做自己最好的玩伴。
——
阳光穿过温家庭院高大的乔木,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草木的清香和午后特有的慵懒。
林深安静地跟在温淮序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步伐轻而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穿着温家统一配发的深色便服,布料柔软合身,却掩盖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淮序!这边!”
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陈家的小少爷陈锐正站在不远处的网球场边,穿着亮眼的白色运动服,手里挥舞着一只网球拍。他是温淮序为数不多能玩到一块的朋友,家世相当,性格却如同两个极端。
温淮序脚步未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林深亦步亦趋。
“哟,林深也在啊!”
陈锐的目光自然落到了林深身上,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友善。
他几步跑近,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嘿,一起来打会儿?双打缺个人!”他朝林深扬了扬下巴,笑容毫无芥蒂,仿佛邀请朋友加入游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浓密的眼睫快速抬起又落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温淮序的侧影。
就在这极短的沉默间隙,温淮序倏然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