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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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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甲是最容易烧的,人油也是。山坡下转眼间成了一片火海,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味冲天而起,蛮子们哭爹喊娘地往后退。

坡上的人怔怔地看着。然后有人笑出声来。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最后变成一片欢呼。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抱着脑袋哭。

宗恂还是盯着远处的黑旗。

黑旗下,萨尔图低骂一声,随即抬起了手。随他的手令,他身后的部队迅速向两侧散开,同时队伍里有许多人有序出列开始救火。

火焰渐渐低下去,只剩浓烟滚滚。

甚至等不及火焰完全熄灭,那些玄黑色的身影已经从烟幕后冲出来,马蹄踏过还在冒烟的焦尸,直直向这片已经残破不堪的石坡撞来。

坡上的笑声止住了。宗恂右手握紧枪杆,左手从腰侧拔出步刀,深吸一口气。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甚至是热切盼望过这样的场景。可此刻当真站在这里,他心中早已无半分澎湃。

他想起了他父亲。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了宗谦。寒门出身,状元及第,从文官做到大靖国最负威名的武臣——那个活在传说里的父亲蹲下身,把小小的他拥进怀里,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他肩头,洇进衣褶里。

十七岁那年,国难,父亲从南赣回来,问他愿不愿意去守南疆。他点了头,虽则那是他第二次见他,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他在南赣一战成名,成了大靖朝最年轻的战神。他是宗谦的儿子,他们是大靖朝一南一北两颗远远挂怀的将星,他无比自豪。

直到噩耗传来。

他不是没有过疯狂,每当敌人的血从喉管里喷得他一身一脸,他便觉得痛快。他甚至开始想象,若那血是他自己身上涌出的,他一定会更快活。

然而她出现了。他们有一样的过往,存着相同的执念。然而两个疯狂的人结为同盟,却让他生出了一颗渴求平凡的心。

平生第一次,他怕了。

坡下重骑马蹄轰隆。第一波撞进来的时候,盾阵向内凹去。有人惨叫,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刚才那点靠桐油烧出来的士气,在绝对实力碾压面前迅速消散。

宗恂不知道自己斩了多少人。枪杆断了,他还有长刀,一刀一刀往外劈。又一匹战马冲上来,他矮身躲过马蹄,刀锋往马腹上一划,温热的肠子淋了他满头满脸。身后一声惨叫,是他的副将跪在地上,左臂齐肘而断,血喷得一地都是。

敌人的每一次冲锋都让这单薄防线剧震欲溃。

他大口喘气,目光扫过身侧。还站着的人已经很少了。幸存的每个人,眼睛里都空了。

下面,黑压压的敌军正在重整队列,将旗又往前移了十丈。萨尔图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望过来。下一轮冲锋已是箭在弦上。

他们还能否再撑过这一回?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她的眼神,想起那一夜的温存,还有他悄悄在心中许下的誓言。

这一年,原是多好的光景。

远处,萨尔图又抬起了手。

他握紧手中豁口累累的刀。

“不,我不能对她食言。”

便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长鸣。盘旋在狼峪上空蛮族的瞭鸟突然发了疯似地唳叫。

一声沉闷的弦响自东侧山脊炸开,一支五十力的重箭破空而去,精准贯穿那金雕的胸腹。大鸟在空中僵了一瞬,像片破布似的直直坠落。

宗恂猛地转头。东侧山脊上,一人一马立于斜阳之中。那人手执一把重弩,身后是望不到边的军列。

她把弩往马背上一挂,抬手,拔刀,那一刀指向山下敌阵。

下一瞬,山脊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杀!杀!杀!”

数千骑兵顺着山势直扑而下。雁形的阵线在疾驰中迅速展开,像一只巨鸟展开双翼。当先那匹黑马冲得最猛,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子,玄色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

萨尔图的传令兵刚挥动旗帜,那支雁阵已经撞进了侧翼。

重甲骑兵在平地对阵步兵甚至普通骑兵是碾压,可他们刚刚收拢队列,根本来不及提速。那些仿佛从天而降的轻装骑兵像刀子切入肉块,直直撕开一道口子。雁阵的两翼随即收拢,顺着那道口子把敌人撕成一块一块绞杀。

“列阵!”宗恂高喝,“援军来了!活着的,跟我一起压下去!”

萨尔图的中军被拦腰斩断。那些部族兵还没来得及从火攻的混乱中恢复,又遭侧翼突袭,阵脚大乱。重甲骑兵则被轻骑分割成座座孤岛,如陷在泥沼里的巨兽无暇自顾。宗恂带人从坡上冲下来时,正撞上一队慌不择路的蛮子,刀劈进去,竟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撤退!撤退!” 蛮语的呼喝从敌阵深处传开。

萨尔图的将旗开始后移,那些被冲散的重甲骑兵得了号令,不再恋战,拼命往旗所指的方向汇合。外围的部族兵被推上来殿后,用血肉换那些精锐撤出去。

宗恂又挥了几刀,渐渐停住了。他看见那匹黑马也停了。

两人心照不宣,穷寇莫追,况且敌军主力根本未损。

燕风勒住缰绳,浑身浴血,隔着厮杀的人群望过来,眼睛亮得烫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黑马停在他面前,燕风微微抬头看他,喘息未定,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恰如她成年后第一次在檐下见他时的样子。

她如释重负,明媚笑道:“宗将军,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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