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白砚生心思更细:“大人的意思是……那凶徒或有胆量,敢来袭击官差?”
燕风抬眼,目光掠过门楣上高悬的“北镇抚司”匾额。夜色渐浓,那金字也显得沉黯。
她道:“那人连皇子都敢杀,又岂会将区区官差身份放在眼里?更何况,战书,他不是早已递来了么。”
说罢,她像是才想起宗恂尚在一旁,转过身,面上重新端起那副商讨公事的客气神情:“不知宗将军可否赏光,这几日也屈尊暂歇寒舍?案犯凶狠,若有将军在旁震慑,在下心中也踏实许多。”
宗恂笑笑:“自无不可。说来也巧,我今日恰好从禁军营中取了些随身衣物,倒也便宜。天色已晚,不知燕大人今日可还有别的安排?”
“没了没了。” 燕风摆摆手:“前几日奔波赶路,今日又劳顿整日,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说到这儿,突觉得腹中空空,这才想起晚饭尚未着落。中午那顿馄饨已是她咬牙请的客,如今囊中更显羞涩,连再去馄饨铺子里凑合一顿也显得艰难。好在家里倒是被江鱼处处种了小菜,鸡舍里鸡崽子也不少。看来,只得回家张罗了。
于是她又补充道:“晚膳便在我宅中用吧。只是我那擅厨的表妹眼下不在,我手艺实在粗陋,便只能委屈各位,尝尝我的手艺了。”
*
待一行人回到燕风那处还算气派的宅院,安顿好住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几个属下哪里真敢让上官动手张罗饭食,不待吩咐便各自忙碌起来——
杨胜利落地生起灶火,严炳安挽起袖子处理了几只倒霉的小鸡,白砚生洗菜切配,陈青则翻出了面粉开始擀面做饼。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挤满了人,锅碗碰撞,烟火气蒸腾而起。
院中石桌旁,便只剩下了燕风与宗恂。
在外人远远看来,这两人相处还是拘谨疏离的。
但当柴火噼啪的爆响和锅铲翻炒的响动充斥小院后,宗恂眼中的客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热烈的注视。
他轻声问:“今日身上可还自在?”
燕风不自觉扶了扶面具:“这个……先不提,今日白天发生了许多事,我找你来确实是要请你帮忙。”
“对了,你此番悄然离营南下数日,营中……可曾惹出什么麻烦?”
宗恂望着她刻意避开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如星火般闪烁,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道:“是有一点麻烦,好在尚可转圜。说来也是托了三皇子的福,禁军中有人牵扯进那桩糊涂事里。营中正为此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倒是没什么人留意我这个闲人又去哪里游山玩水。”
燕风惊道:“你昨夜方归,竟也知晓了?我以为此事上下皆被严令封口,毕竟说是要保全老三死后的那点体面。”
“说是要封口。可这等事,如何真能密不透风?营中一处突然空了许多床位,且皆是相熟的同僚。那些老兵油子,你也是知晓的,三杯黄汤下肚,还有什么话是撬不出的?”
“如此说来……” 燕风沉吟:“你可知参与此事者,人数可多?除禁军外,可还有别处人马附从?”
宗恂的视线始终未离开她,此刻微微点头,笑道:“你我所想,果然一处。这也正是我觉得蹊跷之处:人太少了。少到连刑部大牢都未填满。处置起来也甚宽松。只惩办了几个为首的,余众竟都放过了,好似是因为‘自首从宽’。”
他又道:“但也有种说法,从宽是因为根本就没打起来。谋逆乃诛九族的大罪,本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事到临头,参与者竟稀稀落落。胜算全无,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燕风听完紧锁眉头:“难怪……”
她低声道:“难怪那日七公主曾言,刺杀三皇子之人,实则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这般看来,这场‘造反’从一开始便漏洞百出。那三皇子……说不定真是遭人构陷。”
她忽地抬眼,眼中充满疑惑:“难道真是他?”
“谁?”
“今日我入宫面圣,皇帝说了一大篇父子兄弟的场面话,话里话外……却是将手明晃晃点在了东宫。”
宗恂道:“若只看结果,太子确是最大得益者。这几年,三皇子一党明里暗里对东宫的打压从未停过。”
“不过说到底,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并不重要。端看……上面的人,希望相信哪一个了。”
“你说得对。” 燕风嗤笑一声,“老爷子自己不想担废储的恶名,便盘算着推我出去做这个急先锋。为着‘犒赏’我,倒是大方,一口气给我升了两级。”
“那你待如何?”
“案子自然要查。”燕风正色道:“这凶徒太过危险,留不得。但他有他的盘算,我自然也有我的路数。但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燕风视线扫过厨房里几个忙碌的属下,轻声道:
“我带来的这几个人里……恐怕出了内鬼。”
话音未落,宅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