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马回衙时,日头已有些西沉。
还未到北镇抚司门前,老远便听见千户裴正格外昂扬的嗓音,虽听不真切内容,但那调子里的逢迎讨好,隔着一重街都能激得人一身鸡皮。
杨胜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低声嘀咕:“裴千户又是见着谁了?这般精神,跟打了鸡血似的。”
燕风原本微垂着眼在思索些什么,闻言却倏然抬眼,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无意识地一紧。
□□坐骑似有所感,马蹄也随之缓了几分。
裴正听得声响,小跑着迎了出来。他脸上堆满了笑:“燕大人可回来了!”
接着侧身让开,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从他身后,一道颀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正是宗恂。
他立在阶前,周身被黄昏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燕风只觉得周遭的嘈杂瞬间褪去了一刹,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那个人,以及他投来的、含着笑意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堪堪相触,便如同被无形的火苗烫了一下,倏然各自转开。
几个属下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燕风却觉四肢有些发木,连带着□□的马也有些无措,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
她竟有一瞬的茫然,脑子种种念头都像是被那一眼抽空了,连怎么下马都忘了。
陈青已率先上前,抱拳行礼:“宗将军。”
杨胜见状,下意识也要跟着行礼,胳膊却被旁边的白砚生一把攥住。
白砚生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朝燕风的方向微微一瞥。
杨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忆起,从前头儿与这位将军,似乎是有些不算愉快的旧事,如今却要请人相助……
这气氛,确然是有些微妙。
另一头,燕风总算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许是腿脚当真有些麻了,落地时脚下竟虚浮了一下,身形微晃。
几乎在同一刹那,宗恂已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手臂已抬起一半。
“无妨!”燕风已迅速站稳,声音比平日略高半调,带着一丝急促。
她站直身子,刻意避开了他可能伸来的手,指尖却在袖中蜷起,抵住了微湿的掌心。
她抬眸,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多谢宗将军拨冗前来相助。此番案件实在棘手,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劳烦尊驾。”
宗恂那已抬至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极其自然地转向,仿佛只是随意拂了拂衣袖。
他面上笑意未改,目光却在她微微抿紧的唇线上停留:“燕大人言重了。宗某如今已卸边关之职,于禁军之中不过虚领闲差,‘将军’之称实不敢当。此案若能略尽绵薄,亦是分内。”
“倒是燕大人,听闻前些时日方才昼夜兼程,疾驰返京。公务虽重,更需……时时顾惜己身才是。”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是官场里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寒暄。
可那‘顾惜己身’几个字听在对方耳中,却似有些深意。
她耳根隐隐发热,面上却只波澜不惊地微微点头。
正欲再寻几句场面话,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恰在此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严炳安回来了。
他见衙门口这般阵仗,颇有些意外。待快速下马行了礼后,他挪到杨胜身侧,用胳膊肘轻碰了碰他:“怎么回事?才回来?”
杨胜回:“头儿带我们回各自家里取了些换洗衣裳,怕是又要出趟公差。我顺手把你的那份也收拾进来了。”
“你还有几身能见人的行头?上回在南边,不都说丢干净了么?我的借你几身吧。”
这两人的‘低声’交谈,一字不落地飘进众人耳朵。
燕风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了几声,截住话头:“并非出公差。是请你们几位,这几日暂且移步,到我宅中歇脚。”
她目光扫过几名下属,“也是为着大家的安全着想。还有,你们的行李并未丢失,先前暂存在我表妹处,她过几日便回京,届时自然归还。”
杨胜与严炳安闻言,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