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倒未必是凶手心软,而是事发时三皇子他们正在密谋造反,闲杂人等包括府中女眷都离得远。”
严炳安接过看了看,又有些尴尬地交给了燕风:“头,给您看吧,我不识字。”
燕风展开一看。嚯,好长一串名单,其中不乏武功高手。她见了心下也不免生寒。
严炳安拍了拍白砚生的肩:“哎,想开点,谁知道那贼人是不是早就出城跑了呢,我听说案发后可没有城禁。我若是他,这许多日,早就跑到天涯海角了。”
白砚生点头:“话是这样没错,可是大人,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要不要再招募几个好手。”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齐刷刷地看向燕风,显然都十分赞同此议。
燕风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那个让她至今走路都不太自在的人。
念及此,她脸颊隐隐发烫。
但这名字不能从她口中说出。于是她只作未闻,转向陈青:“昨日让你打听徐府的事,如何了?”
陈青摇头:“暂无疑点,应与三皇子案无关,只是日子恰巧在案发前三日。是二房一个儿子赌输倾家荡产,遭家人责备,便杀了全家,二房就此绝嗣。”
燕风点头,又问:“招募帮手也可,你们可有人选?”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青脸上。陈青果然开口:“我倒是有一人选,只不知能否请得动。”
燕风笑了:“但说无妨,可以一试。”
*
到了饭点,北镇抚司里几个相熟的弟兄便围了上来,起哄升了官定要请客。
燕风有些为难——擢升的旨意是下来了,可俸禄总还得等到下月。略一思忖,她想起了李指挥使曾带她去过的那个馄饨摊子,笑道:“走,带你们尝个鲜。”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衙门,在街角那简陋的摊子前坐下。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皮薄馅足,众人倒也吃得酣畅淋漓,并未因地方简陋而有半分介意。待说笑着回到衙门,却见一名小太监早已候在院中。
燕风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昨日才见过,怎的今日又来传召?
心下虽这般想着,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匆匆入内换了公服,便随其入宫面圣。
刚至西苑殿前,还未及通传,有一人突然从内疾步而出,险些迎面与她撞个满怀。
燕风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她慌忙要躬身行礼,不料太子抬眼一见是她,面色倏地一变,竟如见了鬼一般,脚步不停,反而加快步子绕开她径直去了。
燕风一时怔在原地,心下愕然:这是何故?
身旁随行的小太监却似司空见惯,低声道:“大人勿怪,陛下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敛起心神,燕风整了整衣冠,垂首步入殿内。
阁里墨香淡淡,皇帝恰刚搁下御笔,正端详着案上的一幅新墨。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如寻常人家的父亲招呼女儿那般,朝燕风招了招手。
“来了?过来瞧瞧朕这幅字。”
燕风依言上前。
她并未正经入塾念过书,腹中那点文墨,还是当年趴在撷芳殿的屋顶上,偷听里头的老学士们讲学,零星记下的。
然而眼前这幅字的内容,她倒认得——《颜氏家训》的兄弟篇。这倒并非她博闻强识,实是因撷芳殿的老学究们讲课时最爱援引此篇,絮絮叨叨,听得她耳朵几乎起茧。
目光落在纸上,她由衷赞道:“写得真好。”
这话倒非虚言,老东西别的不论,这一手字骨力遒劲,意态洒脱,确是极好的。
皇帝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可惜啊……你若是个男儿,该多好。”
燕风心头猛地一跳,老家伙今日是抽什么风?他儿子还不够多吗?面上却已麻利地屈膝跪倒,额头触地,语声恭谨,又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惶恐。
“陛下何出此言?”
一双龙纹靴停在她眼前,皇帝竟俯身,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凤儿,”他的声音透着少见的温和,“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与父皇如此生分。”
燕风心下咋舌,面上却越发低眉顺目,显得格外恭谨。没办法,她深知这老东西最吃这套。
她垂首静立,听他继续说。
“朕的儿子不少,幼时个个聪颖,朕也悉心栽培。可长大成人后,老二荒唐,老五庸碌,老三……”
他顿了顿:“倒是精明强干,谁知受奸人蛊惑,行差踏错,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
他略去了那些血腥细节,又一声长叹:“余下的皇儿们,年岁尚小。可朕,终究有老去的一天。”
燕风心下怪道:“怎么独独跳过了大儿子太子,他方才可刚从这殿里出来呢。” 然嘴上只将“父皇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之类的漂亮话,诚挚恳切地说了一箩筐。
皇帝果然顺着她的话,道出了更深层的忧虑:“朕虽已立太子,然则有时也不免思虑,是否所托非人。待朕百年之后,这江山到了他手中,他那些兄弟……可能得以善终?”
言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顶小巧的虎头帽,于指间轻轻摩挲。
“你看,朕最小的儿子,还这般小。看来看去,朕的这些儿女之中,唯你最令朕欣慰、得意。只可惜啊……”
皇帝意味深长地停住了话头。
燕风心中霎时雪亮。原来如此。
老东西这是在怀疑,三皇子之死,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毕竟,除掉了最具威胁的老三,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只是……
念及此处,方才殿外撞见的那张惊惶面孔,便蓦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见她如鼠遇猫、几乎踉跄退避的兄长,那般瑟缩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当真能有这般狠绝的魄力,做出屠戮手足、血洗王府的惊天之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