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风的心猛地一揪,随即涌上一阵心虚——
这半年来,七公主先是亲眼目睹胞姐死于非命,如今又失去了兄长和母家的倚仗。从万千宠爱到孤苦无依,这般天翻地覆的境遇,燕风总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洪侍郎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对着七公主躬身行礼:
“下官刑部右侍郎洪茂,拜见七公主殿下。这位是新任锦衣卫同知燕风燕大人。我等奉陛下之命,特来查勘……呃,特来送三殿下最后一程,望公主殿下行个方便。”
燕风垂眸站在一旁,心下不由暗道,这洪草包倒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这不分场合、直截了当提出要求的厚脸皮,她是自愧弗如的。
周贵妃因接连打击一病不起,如今府中一切事务皆由这位骤然失去所有倚靠的七公主主持。出乎意料的是,七公主并未显露丝毫为难或悲恸,她平静得近乎异常,只轻轻点了头:“随我来吧。”
原来三皇子的尸身并没有摆在灵堂,而是在别处。
她转身引路,一行人跟随她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此处阴气森森,正是临时停灵之所。
七公主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两侧的内侍便默然上前,合力将放置在屋正中央的那具厚重棺椁缓缓开启。
洪茂站得最近,下意识探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干呕,踉跄着连退数步,慌忙用宽袖掩住口鼻。最后终究没能忍住,跌跌撞撞冲出门外呕吐起来。
燕风与七公主并肩立于棺旁,见状刚生出几分鄙夷:刑部出身的官员竟这般没用。
下一瞬目光落在棺内,只一眼,她便明白了洪茂的反应确实情有可原。
棺椁内的遗体,几乎难以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形。
肢体破碎,仅能勉强拼凑出轮廓,仿佛一件被彻底打碎后又重新粘合的瓷器。
更骇人的是头颅之上,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狰狞地咧开着,皮肉翻卷。其状可怖,足以让任何人为之胆寒。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燕风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呕意,竭力维持着面上镇定。她侧目看向身旁的七公主,却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显然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骇人的景象。
想到这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燕风心头一软,不禁柔声道:“公主放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将凶徒缉拿归案,以告慰三殿下在天之灵。还请公主……节哀。”
七公主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恍若刚从梦中苏醒。她抬眸望向燕风。
“燕大人不必勉强。”她淡淡道,“说来讽刺,若兄长未遭毒手,再过几日午门刑场上,我或许也该……身首异处了。”
她苦笑:“所以那凶手,与其说是仇敌,倒不如说……是救了我一命。谁让兄长偏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燕风垂首不敢接话,心下却道:这般自我安慰虽是人之常情,但其实也不尽然。以她所知的三皇子,虽偶有张扬,却绝非愚蠢莽撞之徒。既然敢举事,必是有了相当的把握。若当真成了,此刻又该是另一番光景。
“还有几具尸身停在隔壁。”七公主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我母妃娘家的几位表兄。不过那些……更凌乱些,有些肢体都对不上了。燕大人和洪大人可还要过目?”
刚扶着门框蹒跚进来的洪侍郎一听这话,扭头又冲了出去,院中随即又传来阵阵干呕。
燕风勉强回道:“不必了。既然已有仵作验过,下官这等外行,也就不必再看。”
待洪侍郎稍缓过来,二人便向七公主告辞。
再次经过那庄严肃穆的灵堂时,燕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乌泱泱一片的皇子。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定论老三是‘急病而薨’,那谋逆大罪便不存在。兄友弟恭的戏码总要演足,这些天家贵胄无论如何都得来送这好兄弟最后一程。
她抬眼看去,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神色各异。有眼神闪烁,藏不住幸灾乐祸的;有眉头紧蹙,流露出几分真切悲戚的;更有些面色惶惶,仿佛在担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的。
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裹在华贵的礼服与得体的哀容之下。
看来看去,满堂人群里,只有那个最小的皇子最为无忧无虑。
他睁着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虽被乳母引导着,一板一眼地对着灵位作揖跪拜,但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根本不明白眼前这庄严肃穆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燕风心里闷闷的,随口问道:“洪大人,那是几殿下啊?”
皇室百晓生洪大人看了一眼,道:“噢,是十九殿下,今年好似刚满两岁。”
燕风算了算,竟是那老东西从北地回来不久就怀上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在心底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