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看着她瞬间冷下来的脸色,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看着账本上捉襟见肘的数字,小小地又叹了口气。
这趟差事,还没出发,就已显得前路漫漫,步步维艰了。
*
转眼便到了出发这日。
浑河码头边,二皇子的船队旌旗招展,扈从如云,箱笼行李堆叠如山,在日光下泛着富贵的油光。
相比之下,燕风这边的行头便显得格外寒酸。
江鱼脑子活络,不知从何处赁来一辆拉货的旧牛车,又指挥着燕风和她一起,寻了些旧木板和防雨的油布,七手八脚地给车子搭了个歪歪扭扭的顶棚。配上北镇抚司唯一富裕的高头大马,远看倒也有了几分车驾的模样。
只是这车架上痕迹斑驳,车棚在风中微微发颤,与不远处皇家队伍的珠光宝气一比,便如土鸡妄立金凤之侧,窘迫得令人侧目。
燕风瞧着自家这寒碜家当,再瞥向那浩浩荡荡的皇子仪仗,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地想:“这一窝的皇亲国戚,捞钱的本事倒是祖传的。连这么个不成器的色胚,家底也厚实得晃眼。”
她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若是过几日盘缠真不够用了,老娘重操旧业,从他那儿顺点儿救急,也算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踱了过来。
竟是李芳贤李大人前来送行。
码头就在浑河边,他来看一眼倒也方便。只是自打户部那回后,这位大人除了原本的“浑河钓翁”雅号,在衙门里又多了个诨名——“卧龙指挥使”
笑他为了百两银子不惜亲自躺倒。
燕风见了他,脸上便有些讪讪的。李大人却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走到近前,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燕风连忙躬身,搜肠刮肚地想了几句吉祥话:“大人放心,下官定当恪尽职守,早日……早日归来。”
这话说出口,倒分不清是谁在给谁送行。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尴尬。
恰在这时,一道金晃晃的身影施施然走了过来,正是二皇子殿下。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云锦华服,头戴束发金冠,腰间玉佩叮咚,遍体绫罗倒也勉强衬出了几分人模狗样。
他似乎对自己这身行头十分满意,手中泥金折扇轻摇,看向燕风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燕风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只当是被路边野狗涎着脸瞅了几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权当不见。
“燕大人!”
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不快的僵局。
七公主竟也来到了码头。
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更显得明艳逼人,此刻正柳眉倒竖,大步流星地走来。
她先是狠狠瞪了二皇子一眼,随即目光扫过燕风那辆寒酸的车架,怒火更盛。
“我说二皇兄,你走就走,摆这么大排场给谁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库房里堆着民脂民膏吗?”
七公主开口便是诛心之言。她声音清脆,引得周遭竖起的耳朵更多了。
“你再瞧瞧燕大人这边!人家是正经奉了皇命护送你南下的,你倒好,自己肥得流油,却让办事的人寒酸到这般田地!你这脸皮,是跟城墙借来的吗?”
她越说越气,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二皇子鼻子上:“我警告你,这一路上你若再敢用刚才那种不干不净的眼神盯着燕大人,或是变着法儿地刁难克扣,你信不信我立刻回宫,就去父皇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你去年秋狩时,是怎么把……”
“七妹!七妹!”二皇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慌忙打断她的话,方才那副风流倜傥的姿态荡然无存。
“休要胡言!为兄……为兄岂是那种人!”
七公主冷哼一声,这才作罢。
她转而看向燕风,眼神复杂,那里面有过往少女情愫残留的痕迹,更有坦荡而又爽利的护短之意。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低声道:“燕大人……你自己,一路当心。”
燕风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的身影,听着那依旧滚烫的回护之言,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