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张来之不易的银票从户部出来,燕风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愧怍来。
她偷眼去瞧走在前头的李芳贤。
这位指挥使大人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衣服上还沾着方才在户部值房地上蹭的泥灰。
好歹是朝廷正三品大员,锦衣卫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方才竟跟着她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在户部上碰了一回瓷。
这要是传出去……
“大人,”她真心实意地歉然道,“今日……实在是委屈您了。下官……下官请您吃顿饭吧,聊表谢意。”
李芳贤脸上有些茫然:“行。”
他带着燕风穿街过巷,绕过那些气派的酒楼饭庄,最终停在了一条背街小巷口简陋的馄饨摊前。
“就这儿吧。”
他熟门熟路地在摊子外摆着的矮桌旁坐下,抬手招呼老摊主,“老周,两碗馄饨,一碗多点葱花。”
燕风看着那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招牌,以及旁边摞得高高的粗瓷大碗,一时语塞。
她想象中的答谢宴,绝非如此。
“大人,您帮了下官这么大的忙,怎么能只吃碗馄饨呢?这……这也太……”
“得了吧你,”
李芳贤撩起眼皮看她,一针见血道:“去酒楼?你有钱吗?别回头把这一百两刚焐热的银子给花完了,到时候还得本官去户部值房里躺上一回?”
燕风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也是。”
吃过了饭,燕风拿着钱先回了北镇抚司记档。
接下来便是分派:一同南下的除了她,只得四位下属。三位是老搭档,外加新来的陈青。
经费有限,人手也只能精简至此。
她将银钱分成几份,一份按例分发给下属们作为出行准备;一份仔细收好,充作沿途固定的路费和应急需要;最后剩下的那些,薄薄一叠,她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情揣回家,郑重地交到了江鱼手中。
江鱼接过那叠数目有限的银票,便开始了连日奔走。她比对货价、权衡优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日晚间,她终于将算盘一推,叹了口气。
“头儿!这钱……怕是真要少了。”
“哪项超了?”燕风心里一紧,凑过去看。
“项项都紧巴巴的。”江鱼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别的先不说,单是这下了船的马车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琢磨着,能不能省了?”
“怎么省?”
“我们把马车直接带上船,到了地方用自己的,不就省了临时雇车的钱了吗?”
燕风闻言,面露难色:“主意是好……可咱们也没有现成的马车啊。”
江鱼瞪大了眼睛:“啊?咱们北镇抚司,平日里出门前呼后拥,那么威风,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拿不出来?”
燕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库房里是有一辆旧车驾的。但年久失修,平日里也没银子养护。前日我特意请修车的老师傅来看了一眼,他说……还是另租一辆稳妥。”
江鱼又是一声长叹:“唉……这么说,还是得租。但我还是觉得最好就在京城租好一辆带过去,我怕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不懂行情更容易被人坐地起价。况且,咱们从衙门到码头这段路也需要用车,租赁行都是起租价高,租得久些,折算下来反而划算。” 她拨了几下算盘,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燕风本想说“凭咱们北镇抚司的招牌,到了地方多少也有些面子,不至于被宰得太狠。”可话到嘴边,想到这紧巴巴的一百两银子的来历,顿时底气全无,又咽了回去。
“那……车夫呢?”燕风又想起些什么,心里微微一动。
江鱼头也没抬,自顾自地继续盘算:“车夫?自然是由我兼任了。驾车而已,应该不算难事。这趟出门,能少一张吃饭的嘴就已是万幸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对了,这趟既然是护送二皇子殿下南下就藩,他必定扈从众多,仪仗周全。头儿,不然……你去找二皇子殿下说和说和?指不定人家府里马车多得是,匀咱们一辆也无妨。这租车的钱,不就全省下来了?”
“不要。”
燕风断然拒绝,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她现在极端厌恶那位始作俑者二皇子,若非这人临时起意,她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要她为了省几两银子去求他?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