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燕风案头又添了一份新帖。
依旧是兰香馆,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只是这一回做东的,换成了漕运总督张大人家的长公子。
窗外暮色初合,烛火尚未点燃。昏沉之中,只觉空气凝滞,连熏香都带着几分沉郁。
张公子迟迟未至,屋里燕风与孙百通对坐已久。
四下寂静,唯闻燕风指尖不轻不重叩在紫檀桌面的声响。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她忽而一笑。
“张公子这是动气了,给下马威呢。”
孙百通忙欠身,他油胖的脸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声音却尽力维持平稳。
“大人多虑,张公子公务缠身,许是路上耽搁了。”
“张公子出身不凡,前途无量,自有威风的底气。倒是孙公子这般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短短几日,又做了张公子的座上宾,实在令人羡慕。”
“燕大人说笑了。”孙百通唇角挤出谦卑的弧度。
“孙某不过是个中人,在其位谋其事。若说逢缘,也只逢真金白银的缘。其余种种,与在下无关。”
“孙公子想得坦荡,可惜旁人未必如此。你接下这一单时,可曾想过上一单的主顾会作何想?”
不待他辩解,她又悠然道:“你自然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心里再明白不过——漕运总督是从一品大员,背后更有徐家撑腰。那王知府算什么?即便有心攀附皇子,到底还没攀上不是?”
孙百通急急拱手:“大人明鉴!孙某一介平民,哪懂这些官场门道……”
“别急着装傻。”燕风截断他的话,声势陡沉。
“得罪个淮安知府不打紧,怕的是你两头不讨好,最后里外不是人。”
“就说今日,张公子何等家世?父亲位列从一品,母亲又是徐家人。他若想见我,随便递个帖子,我敢不来?何须劳你一个白身中人作陪?”
她微微前倾。昏昧光线下,目光仿佛直直刺来:
“张公子这记下马威。你以为,震得的是谁的面子?”
此言一出,孙百通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他今日自接到张公子的帖子起,心中便七上八下,全凭心存的一点侥幸强自维持镇定。此刻被燕风一语道破,那点赖以支撑的自我安慰顿时粉碎,方才惊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算计,是何等幼稚可笑。惊惧之下,他再无力支撑,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椅中。
燕风眼底掠过笑意,随即缓步走至他跟前。她的身影恰好挡住了窗外最后一点微光,背光的轮廓显得异常高大,将孙百通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慌什么。今日我心情尚可,不妨……为你指条明路。”
孙百通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毫不迟疑地连连叩首。
“求燕大人救我!”
燕风反而慢条斯理地坐回了原位。
“孙老板,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你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救你?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她冷冷道:“再说了,你只道得罪了张公子,难道就没得罪我么?我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忠的是陛下一个人。可你这吃了熊心豹子胆自作聪明的蠢货,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敢将我打成结党营私的奸逆。”
“这桩罪过,你说,怎么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孙百通猛地抬头。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眼前是何等人物。
这可是个上任伊始便扳倒了刑部尚书的狠人!自己先前只当他倚仗皇子之势,实在是鼠目寸光,小觑了阎罗!
他脑中急转,飞速回想几日前所言,确信并未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语。可甫一抬眼,对上对方面具孔洞里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点底气瞬间消散无形——
即便当面未曾失言,焉知隔墙无耳?
眼下唯有老实认罪,或尚有一线生机!
想通此节,他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哀声求告:
“燕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万死难辞其罪,只求大人指一条明路,若能稍减罪愆一二,小的便是九泉之下,也感念大人恩德!”
“谁要你死了?”
出乎意料,燕风竟起身来到他面前,甚至屈尊蹲下,虚虚一扶。
“本官行事,自当秉公持正。你恪守本分,我何以加罪?你操持此业,若真遇冤狱不公,本当具状三法司,依律明断,上报天听,方是利国利民的正道。怕只怕你满心满眼,只看得见结党营私、投机钻营的门路!”
孙百通被她这番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请…请燕大人明示。”
“明示?”燕风又敛去方才那点平和,眉梢一挑,显出几分不耐。
“若有冤情,自有三法司,刑部为你做主。你跑来寻我,是何道理?莫非真当我北镇抚司是那等徇私枉法、插手地方政务之所不成?”
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来得简直是莫名其妙。孙百通听得愣在当场,只得伏在地上连连称是。
燕风这才重新露了笑脸:“时候不早了。张公子贵人事忙,怕是早忘了咱们这席面,本官也该走了。”
行至门口,她又回身拍了拍孙百通的肩膀,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