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个月里,你和人出去喝了七次大酒,次次都是烂醉如泥。还不算今日。” 宗恂冷冷道。
燕风轻笑了一声,刚想解释自己体质特殊,喝酒从没醉过。忽然鬼使神差地住了嘴,改口道:“我心里有数。”
也许偶尔能醉一回,也没什么不好。
她摘下了面具,微微前倾,轻轻握住了那双她注视了许久的手。肌肤相触的一瞬,才觉得心头的痒意被抚平些许。
她微红的脸上带笑,心里却有些委屈:这么久了,好像从来也没握过几次。
“将军今日偷懒了,只画了脸,却忘了手。哪家细皮嫩肉的小倌,会有这样一双布满老茧的武夫的手?一摸就露馅儿了。”
宗恂面色愈沉,“你平日喝了酒,也会这样动手动脚吗?”
“天地良心!”燕风低声惊呼,露出几分少女的憨态,“您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她又狡黠地一笑:“我喝酒也是有缘由的,还不是为了陈青能顺利搬过来?若是喝酒能把您请到我家去和我同住。别说七次,百次千次,我也当视死如归!”
宗恂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一下子哑了火。
燕风看着他发红的耳廓,心情大好,抽回一只手,指尖轻轻拨弄着空酒杯。
“再说了,我也不是次次都去。就拿今日来说吧,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兰香馆是你和罗同师傅的地盘,我一直想来看看,却找不到合适机会。这不就是巧了吗!”
宗恂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莫要胡闹。”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你信那姓赵的说辞?”
燕风嗤笑一声,神色也认真了几分:“能怎么看?一个四品知府,无非是叫人拿住了痛脚,慌不择路罢了。当着我面提徐家,不过是将我当作现成的三皇子党。”
“想把一桩地方贪墨案往派系储君之争上扯,指望京城里的大人物们替他斗法。” 她轻轻摇头,“不知死活。”
“孙百通这一回,中人费要得极狠。若我所料不差,待我走出这间屋子,必有一份厚礼相候。人还未进京,银子倒像流水般往外泼。你说,一个安分守己的知府,几辈子能攒下这般家底?”
宗恂点头:“你心里清楚便好。这顿饭,吃过便算了,就当什么也没听过。官场上的事,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是派系乃至东宫之争。”
燕风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自幼在宫中长大,太子与三皇子,究竟都是怎样的人?"
宗恂沉吟片刻,方道:"太子虽是嫡长,性子却自幼懦弱胆怯。这恐怕与他母亲徐皇后有关。徐皇后是陛下入京前的发妻,身后并无家族倚靠,为人一直内敛谨慎。太子的这份怯懦,在皇帝被边靼虏去、景宪帝在位那几年,怕是变本加厉:因他作为前朝储君,被圈禁打压得是最狠的。"
"而三皇子,自幼张扬,胆大,甚至可称跋扈。"
燕风蹙眉:"可北镇抚司的卷宗记载,徐皇后出身京师徐家,这分明是百年望族。"
"这是后来的事了。"宗恂摇头,"徐皇后虽姓徐,实是北地人,与京师徐家根本毫无干系。是皇帝被放回之后,为她抬身份,才攀上的这门亲戚。说是感念她的情谊。因徐皇后在皇帝被俘之事哭坏了身子,没多久便薨了。"
"说是?"燕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宗恂唇角掠过一丝讽刺的笑:"是啊,‘说是’。谁知皇帝真正作何想?三皇子母族有从龙之功,声势日盛。若不给太子寻个像样的倚仗,两边如何抗衡?若继任者胜负早分,他这个皇帝,又如何高枕无忧?"
"看来徐家是被硬推上船的,并非真心拥戴太子。"
燕风眸光闪动,"难怪三皇子一派急着要与徐家联姻……"
她忽然顿住,若有所思,"难道我之前想错了?"
宗恂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徐家并非铁板一块。你先前所想,倒也未必全错。"
燕风闻言轻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指尖轻点桌面,"梅园那只猛虎,陛下虽交给了洪草包去查,但我私下里也在看。看来看去,最后却查到徐家人身上了。"
"我原想着,若徐家是铁杆的太子党,此事倒也说得通。但若徐家本是被迫站队,此举就太过冒险了。不过你说得对,这等世家大族,内里分作几派也是常事。"
宗恂目光落在她沉思的侧脸上:"你问这些做什么?"
燕风笑道:“你方才说夺嫡之事凶险,可我们谋划的事,难道不比这凶险百倍?既然横竖都是赌命,我倒觉得,只要有利可图,什么路子都值得一试!”
“那你当如何?”
她没有立即作答,话锋陡然一转:“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永宁的死,我本可以阻止。”
“那一箭,我是故意射偏的。”
宗恂并不意外:“嗯,我之前大概猜到了。是为了巧杏吧?那个你提过的,一心想要报仇的婢女。”
“是,我敬重巧杏以卵击石的勇气,却也替她不甘心!永宁就算死了,照样享尽哀荣,上林苑监多少人头为她落地!世人提起她,只记得她曾是大靖最得宠的公主,谁还记得她活着时造了多少冤孽?谁又知道她根本死有余辜!”
燕风指节攥得发白,酒杯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悲鸣:
“你看,这事何等眼熟?纵使我们事成,帝王身死仍是帝王,北地英魂的埋骨处却依旧被世人唾弃!待百年后我们都黄土埋骨,史书上他仍是圣明君父,宗家军还是叛国罪人!而我们——”
她一字一顿,“不过是犯上作乱的弑君恶徒!”
“能评定皇帝的,唯有下一个皇帝。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若徐家有人不甘被绑上太子的破船…”
她唇角勾起冷冷的弧度:“我不介意暂居其位,替他们,把这太子党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