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雅间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孙百通眼睛一亮,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对赵文渊使了个眼色。
门被推开,一道着面甲的身影迈步而入。
"燕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孙百通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
燕风在主位落座,开门见山:"孙先生相邀,所为何事?"
孙百通忙给赵文渊使了个眼色。
赵文渊定了定神,恭敬作揖:"在下赵文渊,乃南直隶淮安知府门下幕友。久仰大人威名,特来拜会。"
酒过三巡,在孙百通的巧妙周旋下,赵文渊终于适时道出来意。他长叹一声,面带忧戚。
“不瞒燕大人,此番冒昧叨扰,实是为我家东主,淮安知府王大人一事而来。东主眼下处境艰难,只怕……等不到今年朝觐,便要遭人构陷下狱!”
他有意一顿,却见燕风只垂眸把玩酒杯,并不接话。于是只得继续开口,声调愈发沉郁:
“去年漕粮北运,淮安段河道突发淤塞。为保漕运不误,东主迫不得已,临时征调民夫、添购物料,因而比往年多支了一笔款项。谁料就因这非常之举,竟被漕运总督张大人抓住了把柄,硬要参他一个贪墨漕银、账目不清!”
言至此处,赵文渊神色激动:“燕大人明鉴!东主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念!那张总督分明是借题发挥,背后……怕是徐家的授意!”
他有意加重‘徐家’二字,目光谨慎地望向燕风的脸。
“哦?”
燕风终于抬眼,“哪个徐家?赵先生这话,可有凭证?”
“这……朝野上下,还有哪个徐家?”赵文渊苦笑。
“白纸黑字的证据自然难有,但张总督与徐家是姻亲,往来密切,人所共知。去岁徐家二公子途经淮安,东主因公务缠身,略失周到,想来便是那时结下芥蒂。如今只求燕大人体恤下情,在京中代为周旋,好歹,容东主有个面圣自辩的机会!”
燕风静默片刻,面上不见波澜,指节却轻轻叩着桌面,忽似无意般问道:
“去年淮安河道淤塞,是几月的事?”
赵文渊心头一凛,谨慎应道:“约莫……九月底、十月初。”
“漕粮北运,最终期限是十月中。”
燕风语气平静,“王知府能在半月之内疏河通漕,倒也难得。”
赵文渊一时辨不出他话中深意,只得低声应和:“东主确是竭尽了心力。”
燕风不再追问,只是举杯示意:“淮安知府的不易,本官知道了。”
她没有承诺任何事,但也没有拒绝。
孙百通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打起圆场:“哎呀,赵先生,你且宽心!燕大人既然说了‘知道了’,自然会放在心上。来来来,正事既已谈过,莫要辜负了这美酒佳肴!大人,您再饮一杯!”
他适时地拍了拍手。
房门无声滑开,那群精心打扮的美人便如先前安排好的那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燕风挑眉,看向孙百通:“这是什么意思?”
孙百通打了个哈哈:“不过是助助酒兴……”
燕风眉头微蹙,语声威严:"孙先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北镇抚司的职责所在,这般安排,实在不妥。"
她目光随话音扫过众人,却在触及队伍最末时微顿。
那有个少年垂首静立,身量比旁人高出不少,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淡淡阴影。
孙百通是何等的机灵人物,当即笑着转圜:"大人恪尽职守,实在令人钦佩。不过既然人都来了,总得留个手脚伶俐的伺候酒水。"
说着便朝那少年示意:"你,过来斟酒。其他人都退下罢。"
那少年应声上前,步履轻稳地在燕风身侧坐下,执起酒壶的动作恭敬而不失优雅。他始终低垂着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燕风倒也不再多言,默认了这个安排。
孙百通暗中松了口气,忙又热络地举杯劝酒,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又饮过几巡,孙百通适时地揉了揉额角,面露倦色:"到底是年纪不饶人,这才几杯下肚,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他说着朝赵文渊使了个眼色。
赵文渊会意,也放下酒杯:"在下也有些不胜酒力,怕是不能再陪了。"
两人起身告退,临走时孙百通还特意对那侍酒的少年嘱咐道:"好生伺候着大人。"
房门轻轻合上,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那少年依旧垂着眼,酒杯又空了。他双手静静放在桌子上,却不再有动作。
燕风也低着头,视线自然落在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上,心头没来由地微微发痒。
“七次。” 那少年今夜第一次开口,嗓音却分外熟悉。
“什么?” 燕风随口接道,并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