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方才关门的窘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雀跃的、轻盈的欢喜。
等他实在是好久了。
从刚搬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等。
“西厢房一直收拾着的,”她声音比平日更软,“一路走来渴了吧,你先安顿,我……我去给你沏壶新茶。”
陈青停下脚步,看向她:“有劳了。”
江鱼摇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去。唇角悄悄弯起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灶上的米饭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看着那袅袅白烟,心想,晚上要多炒几个鸡蛋才是。
*
燕风今日的心情也颇为舒畅。
这段日子,为了将陈青调来北镇抚司,她少不得与各衙门的同僚们应酬周旋。
起初她还觉得这般虚与委蛇甚是别扭,可几场酒喝下来,竟渐渐品出几分趣味来。
朝堂上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三杯黄汤下肚,便像是换了个人。
官袍一脱,什么体统规矩都抛到了脑后,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有之,红着眼睛抱怨上司苛待的有之,更有甚者,连家中妻妾争风、外室逼宫的阴私事都能抖落出来。
燕风平日不喜饮酒,但或许是幼时饥寒交迫,常偷宫里的藏酒暖身果腹的缘故,她竟有一副千杯不醉的肠胃。
常常是整桌人都已东倒西歪、胡言乱语。唯独她眼神清明,伴装不胜酒力地伏在案上,实际上却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半真半假的牢骚、看似无心的抱怨、乃至刻意透露的讯息,倒省了她不少力气。
于是燕镇抚好酒的名声便传开了。
今日晌午,又有人来递来帖子要请她喝酒,她本想回绝的,因为算算日子,陈青该搬来了。
但仔细看了看帖子,她又改了主意,只因帖子上面的地址写的是:
兰香馆。
此时兰香馆二楼的雅间里,南直隶淮安知府的心腹幕僚赵文渊正坐立不安。
他对面坐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正是京城有名的"掮客"孙百通。
这做掮客的,是京城里一种心照不宣的行当。
他们自身并无官身,却凭着玲珑心窍和钻营手段,在各方势力间牵线搭桥,最是消息灵通。
官场上许多不便明言的勾当,多半经由他们之手。
这孙百通,便是此中翘楚。
"孙先生,"赵文渊斟酌开口,"此事非同小可。再过几月朝觐开始,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赵先生放心!"孙百通心中嗤笑这外地人见识短浅,胖脸上却满是真诚和自信,不厌其烦地开解道:
"欺负令东翁的那位漕运总督,背后站的是徐家。徐家是谁的人?是东宫太子!如今朝中谁不知太子与三殿下势同水火?你要对付徐家的人,不找三殿下又能找谁呢?"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可三殿下天潢贵胄,岂是你我能见的?自然要从他身边得力的人下手。北镇抚司的燕镇抚,便是三殿下跟前最近的红人!"
赵文渊心中震动,面上却强作镇定:"何以见得?"
孙百通得意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薛府抄家案,听说过吧?"
见赵文渊点头,他继续说道:"薛兆可是刑部尚书,说斩就斩了。燕镇抚才出茅庐多久,哪来这般通天手段?背后站着的,你可知是谁?"
"三殿下?"
"对喽!"孙百通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又搓搓手指:"你把难处跟燕大人一说,他转述给三殿下,一切迎刃而解。"
赵文渊心里信了七分,又问:"那你确定他今日会来?"
孙百通其实毫无把握,但既收足银子,面上自是万分笃定:
"他今日定来!赵先生可知这兰香馆与别处有何不同?"
不待回答,他重重拍手。
房门应声而开,一群衣饰精致的美人鱼贯而入,个个低眉顺目,姿容出众。
仔细看,竟是男女各半。
孙百通满意地扫视一圈,又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对目瞪口呆的赵文渊道:
"瞧见了吧?满京城的秦楼楚馆,这几个月几乎都被北镇抚司扫了一遍,唯独这兰香馆安然无恙。不瞒你说,孙某先前也纳闷,直到今日才想明白!"
赵文渊眼睛瞪得更圆:“难道燕大人好的是……”
“正是正是。” 孙百通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兰香馆可是京里唯一养着小倌的地方。还有更确凿的消息,燕镇抚今日刚从上林苑监调了个人,还让那人直接住进自己府里去了。那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生得一表人才……"
孙百通向后一靠,露出一个‘你懂得’的笑:
"我孙某人混了大半辈子了,算是悟透了。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难事,只要你诚意给得足,又叫人舒心得紧。一切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