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回却不同寻常,不仅自己推了请帖,还死死压着她不许随行。她哪里肯信这个邪,悄悄去求了叔母,又立了一串保证,这才乔作侍女混了进来——左右不过是想亲眼瞧瞧,她那个痴肥的哥哥,究竟能聘回来一位什么样的公主?
而此刻,她跪在亭中央,膝盖硌在地砖上,上首坐着的,正是那位传说中的未来嫂嫂。
永宁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周围窃窃私语如浪潮将她淹没,更别提一向和颜悦色的叔母,此时目光中竟透出令她心怖的厉色。
徐大小姐平生第一次感到后悔。
永宁居高临下,冷冷打量她一眼,幽幽开口:“是你做的?”
那张本就有些长的脸上,此刻朱唇开合宛若毒蛇吐信。
燕风闻言,面具下眉头一蹙,而徐小姐已然泣不成声,只能拼命摇头,半句话也说不出。
这压抑的哭声终于让徐夫人清醒过来:不论徐锦柔在家中多么骄纵,她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既无胆量,更无动机做出如此可怖之事。
这一定是误会,甚至是那可恶侍女的诬陷!
她刚要开口分辩,却见永宁公主冷冷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厉声吩咐嬷嬷搜身。那嬷嬷显露出惊人的气势和效率,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已经从徐锦柔身上摸出了一个香囊。李太医立刻凑上,嗅闻片刻,便断言这便是那玉兔团中鸩毒的来历!
徐夫人心头骤然一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呼之欲出,几乎令她昏厥。
这念头并非她一人的猜想。
永宁太过心急,得手后的喜悦又未加掩饰,反倒让整场嫁祸显得拙劣,甚至是滑稽。
亭中静得出奇。燕风扫了一圈在场诸人:有人垂下眼睫,有人望向了别处,福瑛长公主亦神情淡然,不知在望着哪处梅枝出神。
这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燕风心底冷笑:拙劣又如何?权势压人,众口缄默。今日之后,在场所有人,便都成了人证!
她的这位姐姐,比儿时并无长进,仍爱开些简单却残忍的玩笑。
燕风望向亭中被押下的满面惊惶的徐家女眷,又想:倒也不必如此惊惧。毕竟这桩亲事是周贵妃亲自替女儿求来的,为的是拉拢徐家。纵然永宁胆大妄为,周贵妃也断不会轻易得罪人。
此事很快揭过。接下来的赏梅活动索然无味,众人虽仍强作笑颜,实则兴致全无。唯有永宁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快慰。
至午后,宾客们便纷纷告辞而散。
永宁喝了几盏甜酒,脸颊微红,兴致却愈发高涨,偏不肯回去,拉着七公主出了映梅堂,要到园子后面的梅林里走马消遣。
燕风与一众奴仆自然要随行。谁知两位公主似是有些私房话,骑着两匹小矮马快行了几步。
走在前头的丫鬟回首一瞥,微微抬手作了个手势,仆从们心领神会,脚步慢了下来,与主子们拉开了些许距离。
燕风也只好放缓步子,目光顺势落在那领头的丫鬟身上,这才认出竟是巧杏。
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
梅林深处,枝头暗香浮动。
七公主轻轻推了姐姐一把,带着几分怒意:
“我还以为你这回要坑的是那老妇,才替你唱了白脸。哪知道你竟是冲着徐家去的!母妃好容易促成的婚事,被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下得罪个干净!这事轻易过不去,你等着瞧,看母妃怎么收拾你!”
永宁一甩马鞭,冷哼一声:“你胆子也不小,心里想的竟然是长公主,可知若惹得父皇不喜,谁护得了你?”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有些凝滞。
七公主随即撇开头:“不提那老妇,想想便觉得晦气。”
过了片刻,她拂了拂身上的披风,想起姐姐向来嘴硬心软,便服软道:“其实你又何必?徐家那位虽说不良于行,但父皇宠你,你嫁过去后养他十几二十个面首,眼不见心不烦,谁又敢说你半个不字?”
永宁抬手轻挥马鞭,小母马慢悠悠踱出几步。
“面首是一回事,子嗣又是一另回事。年前我偷着去瞧过,说是不良于行,其实都是避重就轻捡好听的。那人——”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发狠,“我从没见过如此肥胖不堪的人!若要我与那般人同床共枕,生下孩儿,不如现在就让我一头撞死!”
七公主默了默,心中虽有几分不忍,面上却仍小声辩道:“母妃也未必知道得那般仔细……”
“她怎会不知道?”永宁冷笑:“她还在我面前把那头肥猪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左不过是为了三哥!三哥是她亲生的,难道你我就不是她亲生的了?”
七公主一脸茫然:“这事同三哥又有什么关系?”
永宁心底鄙夷妹妹的迟钝,面上却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今日是我,往后轮到你,你自然就明白了。"
七公主愣了愣,手里的缰绳不觉一松。
半晌,才心虚道:“徐家是累世显贵,母妃也未必全是为了三哥。再说了,若三哥将来得了大位,咱们姐妹不是更好……”
"七妹!” 永宁冷笑打断,“咱们已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是天家的人,又何须去图那臣子家的显贵?”
"三哥也好,哪位哥哥也好,将来你我都还是公主,又有什么分别?便是前几年皇叔大逆不道,哥哥弟弟们都关在苑子里,咱们可曾少过半分尊荣?"
七公主没有接话。
"你我姐妹," 永宁压低了声音,"才是真正在一条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