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施舍她一口吃食,她才彻底沦落到与蛇鼠抢食的地步。
她记住了那两个公主的名号,曾发誓终有一日要报复回来。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这份恨意现在想来都有些遥远了。
虽是不足为道,可恶寒依旧。
她收回思绪:“父皇……可有明言让我去拜见她们?”
“并不曾。”
“那便不急。今日既不凑巧,便不去了。方才父皇命我下月起到北镇抚司任职,我想着,总不能老住在宫里进出,叫同僚们背后议论。”
她转头看向曹宜春:“不知公公可有熟地,哪处宫外适合落脚?离宫与北镇抚司都近些便好。我想尽早最好今日便定下来,好留几日整理收拾。”
曹宜春笑道:“这有何难?这几年陛下查抄了不少大贪,得了几处上好的宅子。殿下来京前,陛下便提了几句,让奴婢替您掌掌眼,若有合适的,便改建个公主府。”
“公主府?”
燕风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只有一个小婢,哪里需要建什么府邸?我亲自去看看,或租或买一个一进的小院子便很好了。况且,进北镇抚司的,是男子‘燕风’,可不是公主‘延凤’,还请公公也要千万替我保密。”
“是,” 曹宜春连连点头,“公主说得极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说罢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内廷衣袍,笑道:“既然要隐瞒身份,不如请公主换身便装,奴婢也去换身衣裳陪着同去。如今那些房牙子个个精明得很,专宰生客。公主若是穿着这身去,怕是连房梁都要按尺寸算银子。”
不多时,燕风与江鱼在宫门口汇合。
燕风换了身剪裁干练的青色短褂,扎了发髻,束了腰带,又熟练地抹了些黑灰,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少年郎官的架势。
而曹宜春也换上了一身青灰布衣,面容干净儒雅。没了太监打扮,那份阴柔也仿佛烟消云散,乍一看倒真像是燕风的兄长。
“这……”
江鱼今日做了女子打扮,她左右打量了一番,自来熟道:“咱们三个一起走出去,倒真像是一家人了。”
燕风觑她一眼,调笑道:“你最像捡来的。”
江鱼也不恼,只嘿嘿一笑,跟在燕风身后朝市中而去。
他们一连看了几处宅子,牙人嘴甜得像吞了蜜,夸得每一处都似神仙宝地。什么“这宅子旺,院里种的葱都比别处绿三分” “前儿个租客刚搬来就中了举,这宅子的仕气可了不得!”张口就来,说得天花乱坠。
但燕风拢袖细细一算,每处的价格都高得离谱,以她将来的官俸,日子会过得紧巴巴。
她可不指望皇帝给她发了镇抚司的俸禄后,再发一份公主的份例。
她看一个摇头一个,叹道:“贵。”
牙人脸上的热情一点点褪去,明显开始敷衍:“那几位还看不看了?”
“你不是说你这儿什么都有?再便宜点的难道就没有了?”
“便宜的……”牙人翻了翻手里那叠得老高的房契,终于抬眼。
“有,凶宅要不要?”
燕风眼神一亮:“要!能有多便宜?”
牙人咂了咂嘴,见这人来真的,也不藏着掖着了:“跟我来吧。”
他一路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进了内城夹道深巷,一座宅子忽地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青砖黛瓦,雕花窗棂隐在浓荫之间,这宅子看上去比他们前头看的都要气派多了。
“外头看着真不错。”江鱼小声道。
牙人耳尖:“可不是吗!而且还是个两进的大宅子!”
他们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尘封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头地面虽积尘却未溃乱,墙面无裂,砖瓦整齐,只是四处荒草疯长,偶尔有野猫“喵”地一声从墙檐窜过,倒叫人心里打了个突。
“你这宅子这么大,能有多便宜?” 燕风狐疑地问。
“便宜!怎么不便宜?这宅子压了快三年了,一直没人肯租,凶得很。”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不该说太多,赶忙补了一句:“不过啊,您不是讲究实惠么?这么着,五十两一年,跟前头那几个小院一个价。地段好、宅子大,也算我同您交个朋友。”
燕风正要开口砍价,忽听一旁的曹宜春咳了一声,慢悠悠道:“小哥,这不对吧。我们要的是价低的一进宅子,你却找了个二进的凶宅,还跟前头一样的价,于我们有何益处?况且,这宅子……我也听说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儿从前是个姓蒋的公公的私宅。三年前他突然在屋里上吊,尸首挂了好几日才被人发现。晦气得很。”
牙人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否认。
燕风听了却来了精神:“可不是!能租得起这样大宅子的,不是官宦人家就是富商巨贾,都是最讲究风水的人。不然你这宅子怎么会三年都租不出去?如今遇上我这样不信邪的,算你运气好!”
她负手踱了两步,笑道:“继续放空还得交税,不如低价租我,好歹落个进帐,你说是也不是?”
牙人脸皮抽了抽:“四十五两一年,不敢再低了,再低我帐都难做。”
燕风摇头:“我是诚心要租。你若真想做生意,就别墨迹。”
牙人犹豫半晌,心一横:“这样!四十五两一年,若你租满五年,这宅子就送给你!这附近差不多大小的宅子少说也要八百两呢!”
燕风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哎……也罢也罢。成交。但要写清楚,五年期满,这宅归我所有,白纸黑字,盖印画押。少一样我都不认。”
“放心!”牙人一拍胸脯,“你连鬼都不怕了,我还敢赖你账?”
江鱼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牙人出去办文契,她才悄悄凑到燕风耳边。
“你……你就真敢租?我今儿夜里可要和你一起睡!”
燕风笑道:“怕什么,一起就一起,还省了我炭火钱。没钱可比鬼神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