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接了,抬头朝她点点头,两人目光只相交了一瞬便又分开了。
他重新坐在门槛上,低头专注地擦着裤脚。夕阳淡淡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燕风站在檐下看着,心里莫名觉得挺宁静。
又过了一个月,正是与陈青约定之期。
夜色浓重,野狗的吠声远远传来又散去。燕风照例趁着后院熄灯,从角门翻出去,一路潜行到了老地方。
陈青早在那等着了,见她来,低声贺道:“干得漂亮!陆家已经倒了,阿勒坦部也没了,边瓦这回是自断一臂。将军说,你此番功劳不小,该回去了。”
燕风却皱眉,“这么快?”
“塔木儿部先动手,阿勒坦部措手不及,信还没送出,王帐的人马就到了,东西夹击。” 陈青感慨:“不愧是蛮子,杀起自己人来也那么狠。”
“陆家呢?”
“陆家一听到消息就慌了,当场就降了。可降也没用,该杀的还是杀,听说城门口挂了十几颗人头。”
燕风沉默片刻。
陈青看她一眼:“你倒像没听见我说你可以回来了。”
燕风摇头:“陆家是没了,王家还在。王守举如今得了落川,等于一口气吞下三成北地。我好不容易混进来,若现在就走了,下次再想进来可就难了。”
陈青叹口气:“我也想过再探探,可将军就是让你回。”
“他说缘由了么?”
陈青摇头:“没说。”
燕风换了个问法:“那你最近,听见边瓦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没有?”
陈青想了想:“倒是有个传闻,脱脱不花的小儿子,好像要来这附近了。”
“这人叫什么?”
“这我真没听清,人家那边喊的名字拗口得很,好像是萨尔图还是什么的。” 陈青挠头,“反正是个角色。听说这人狡猾狠戾,手底下从不留活口。”
“那他来做什么?”
陈青啧了一声:“没人明说,但私下都在猜。这次王家联合塔木儿部干掉了阿勒坦,王家在北地地位一口气拔高。可萨尔图一向不喜欢他们,估计是觉出了些蹊跷,来瞧瞧。“
燕风面色微变。
陈青继续道:“萨尔图的老子脱脱不花是老派,他信的是马背上的规矩,觉得种地会让人的骨头变软,所以一直靠王陆何三家圈住汉民,自己只管收利。萨尔图不同,他痴迷中原文化,诗书琴画样样学得精。他说王帐该真正扎根北地,不该假手外人。他想彻底占下这块地,修城种田,学汉人那般经营。你说可不可怕?”
燕风低头沉思,良久才道:“那我便不能走了。”
陈青一愣:“你说什么?”
“这人既有野心,又有远见。若真让他掌权,北地就真是他们的了。”她眼神坚定,“如今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能趁此杀他,不仅能搅乱其内部,还可嫁祸王家,一举两得。”
“你疯了?这种人是你能动的?将军说不让你留下,八成就是怕你沾上他。”
“将军什么都没说。” 燕风眼角飞起一点倔强,笑道:“放心,真有事,你见过有谁跑得比我快?”
陈青张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只叹了口气。
“早知道不多这个嘴了。”
暗杀萨尔图,燕风觉得对自己来说应该并不算难。
再厉害的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睡,一天之中总有几个时辰是防不住的。
她想得极简单:那就是趁对方最疏于防备之时,从远处屋顶上一箭封喉,再以自己引以为傲的轻身功夫遁走。
计划的关键在于:她绝不能近身。
虽多亏了罗同赠的武学秘册,她的拳脚功夫近来突飞猛进,但在真正的绝顶高手面前,她那点身手终究还是小孩子玩泥巴。
故而她唯一的胜算,只在远攻与疾退之间那道细微的机变。
但难的从来不是如何动手,而是何时动手。
她必须看清楚萨尔图的作息、脾性、身边人的布防……一切,都必须完美。
机会只此一次,失则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