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风望着她手中润白的一碗,愣了愣。
从前在阳高的时候,百姓自发送来很多东西。
大将军大多都退了回去,只有一只怀了孕的老羊找不到主人,便留了下来。老羊喂了小羊,每日剩的羊乳不多,大将军吩咐只给营里几个年龄最小的孤儿一人一小碗。
“军中哪里来的羊乳?”
“我也不知。可能是哪里抓的野羊吧。”
江鱼舔了舔嘴角,还在回味那半个鸡蛋,见燕风神色不对,忙道:
“闻着味道是大了点,但可是好东西!陈富说是将军特意吩咐送的。燕大哥今天抓了细作,立了大功,得补补!”
燕风想起往事,眼角发酸,接过小碗一口饮下。
她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可又马上否决了。
江鱼送完了东西就回武场接着练了。燕风受了伤,不好再去,就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
午后,陈青来了一趟。
他东拉西扯好一顿,最后扭扭捏捏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药。
“你可别误会。” 他两只眼睛望向别处。“我家是开武馆的。别的没有,伤药见得不少。这药,我来的时候带多了,现在也用不着,放久了也要坏。你回去试试呗,绝对管用。”
燕风双手接过,真诚地道了谢。这东西她是真缺,毕竟她也不敢去医帐,大夫一把脉就她就露馅了,麻烦。
陈青见她收了,松了口气,说话也轻快了许多。
他心里是有愧的。
早上焦海欺负人的时候,他本该上去拦一下。他从前一直是这样做的。焦海忌惮他,他要是出面,十有八九事情就过去了。
但今早,鬼使神差地,他就没去,恐怕还是因为早上跑步失了面子。
后头见燕风豁出性命和那细作对打,心里就更是羞愧万分。
其他人看不出什么,他却看得明白:赵阿宝那一棍可真是险啊,若真落到要害处,眼前这个瘦小个子,恐怕就立时魂归西天了,难得的是这人并不露怯,反而勇往直前。
他开始时还觉得这人秀致有余,阳刚不足。现在两相比较,陈青只觉得自己白长了这蠢笨的大个子。
当夜,江鱼便因着照顾伤员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和燕风住在一个小帐里。她高兴坏了,拉着燕风絮叨半宿。一夜过去,燕风连江鱼老家村头那条黄狗撒尿抬哪只脚都知道了。
第二日,大军便开始赶路。
走得并不急,每日的训练只多不少。
燕风右肩膀受了伤,陈青便主动承担了她行军的那份行李辎重。
晨起来收帐,午后来安营,一日两回,来来去去,事做得十分利索。不光如此,他真不愧是家里开武馆的,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出色。
但这也不免叫人好奇:家里开武馆应是底子殷实,本人又是如此出众的人物,怎么好端端竟来从军卖命,还是到这支老弱残军从最底层的新兵做起。
陈青对这话题倒是忌讳。平常偶有提及,要么便转开话头,要么便直接闭了嘴。
除此之外,三人相处十分融洽,也渐渐熟络起来,除开训练,平时也常常凑成一堆。特别是江鱼,刚开始时一见到陈青便缩得像个鹌鹑,现在一口一个陈大哥叫得可亲热。
多亏这两人平日的帮衬,燕风的伤肩也恢复得很快。但为着谨慎起见,她开始学着用左手使枪使剑。她用左手,江鱼便勉强能做得她的对手,两个人都进步飞速。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周围绵延高耸的群山日日都变得平缓,待翻过了最后一座,空气中陇地特有的温暖湿润骤然消散,吹到面上的风又急又凉。
这里便是陇地之末,北境之始了。
驻扎的营地在半山腰上。
这山不高,叫矮骆山,是翠微山脉最北面的一隆。矮骆山北面的山脚下便是庆集县。
庆集县不算很大,从前却是陇地最繁华的地方。因为这里连接着翠微山脉充沛的雨汽,又地势平坦,所以利于农耕。作为陇地和北境的边界,庆集县也是商贾来往的贸易枢纽,就连裕王在陇地的王府原本也设在这里。
可惜,三年前那一场人间惨剧,城墙并不高耸的庆集县自然也没能幸免。
裕王早早便听到风声拖着金银辎重遁了,可平头百姓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此时已经是午后接近傍晚,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
今日的训练刚结束,在等待晚飱的空当里,燕风一行三人坐在大石块上休息,朝着山下的平原极目远眺。
这三年,边瓦人没有再来,庆集县也有了人烟,随着日头渐昏,也渐渐燃起了稀疏的灯火。
但在这阴阳交割的时候,明明周围仍是热闹喧哗,一种莫名的苍凉之感却渐渐弥漫在这三个静坐在此的外乡人之间。
突然一阵嘈杂由远及近。
燕风最早听到动静,转头往身后看去,竟然又是那焦海。
“误会!俞教头,真是误会!那孙子平常就跟我有仇,这是他诬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