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恂这话说得直白,燕风明白他指的是谁。
陇地有一位藩王,这位裕王的来历说来还有些忌讳。
大靖祖规,皇帝若年满三十还无嗣,便需要从宗室里拔擢几位子弟,接入京城代为照管,以防将来国无储君之困境。
自大靖建朝以来,共有三位皇帝依照了此条祖训,宣帝便是其中之一,但另两位皇帝后来都有了自己的亲生皇子,真正因为无嗣而让旁支子弟继承大统便只有宣帝了。
宣帝终其一生也无子,唯一所出便是福瑛大公主,即宗谦之妻,宗恂之母。
二十余年前,宣帝晚年,今上历尽风波终登大宝,另一位势力鼎盛的宗室子弟则受封西北,是为裕王。其间种种,皆是腥风血雨,难以深究。
今上虽得了皇位,但历经翁天岭之变,江山一度易主,算不得皇权稳固。裕王若有异心,在封地拓地屯兵,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大靖民风旷达,这些所谓的皇家秘辛,都被说书先生说烂了。
但这些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燕风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宗恂递来一页信笺,上空无一字,唯有一方朱印,阳文篆书“裕王图书”。
“这是从这些贼人身上搜出来的?” 燕风指了指地上码的尸体。
宗恂点了点头。
“那便是裕王派来的人无疑了,这便是证据!”
“可这印是假的。” 宗恂又笑了笑。
“什么?” 燕风小心翼翼递回信纸的左手顿了顿。
“大靖诸藩王皆有用印,唯独裕王没有。”宗恂目光掠过她右肩,语气温和依旧,“或许曾有,但绝非此四字。”
燕风恍然,这大约才是真正的宫廷隐秘。“如此说来,这些人并非裕王所派?”
“恰恰相反。”
燕风愕然。
宗恂嘴角掠过一丝嘲弄:“推其结果,若我不知此印内情,将此信呈上,作为裕王谋害我军的证据,非但无法取信,反会触怒今上,正中裕王下怀。而我……本是不该知晓这内情的。”
“竟如此阴毒!”
“不止。”宗恂示意地上尸首,“你可知这些是何人?”
“若是裕王派来的,那便应该是他培养的死士,不若如此,怎会如此果断,一被发现,便吞药自杀。”
燕风嘴上如此说,脑子却里却闪过昨夜撞到的那双惊惶的眼睛,心中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死士珍贵,怎会浪费在我的身上。地上这些人,老少皆有。但却有一共同特征,便是虽都骨瘦如柴,肩背却肥厚结实,生前必是常年从事重劳役者,譬如,开山凿石。”
燕风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那些刚刚还被自己唤作贼子的尸身。
耳畔宗恂的声音仿佛自远方飘来:“他们口鼻间有一股特殊异味,所中之毒应为番木鳖。此毒服后不会立发,约两个时辰方会惊厥窒息而死。若在晚膳中下毒,算来时辰,昨夜他们出现之时,正是毒发之际。”
“所以他们早被下了毒……百十条人命,究竟图谋什么?”
“地。”
“什么?”
宗恂解释道:“我们在这多留一天,他们的部队就只能化整为零。藩王暗地纠集人马,招揽的除了实在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便是匪寇。这样的队伍,是很难维持的。”
燕风坐在地上,此时觉得通体生寒。
她掀开一张白布,那往生者表情狰狞,七窍隐有血迹,不难想象他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她想到什么,又问道:“将军似通晓药石之道。可知世上可存在无色无味的毒药,能害人于无形,或致人手脚麻痹,无力反抗?”
宗恂看了她一眼,并不答。
燕风旋即解释道:“将军放心,我并无害人之心。我只是觉得,裕王既有胆子做这件事,又何尝不能给我们全军下毒。毕竟我们现在在他的封地,军中吃用的粮草,依例也是出自他的粮仓。”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疑心你。”宗恂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我对医道也只是略通而已,但据我所知,无色无味之毒大多是妄传。世上绝大部分毒物,不是有异味便是有巨苦。故世人下毒,不是要用甜腻之物压制,便是需要烈酒送服,方能不引起被下毒之人怀疑。”
“就拿这番木鳖来说,虽也已是极昂贵的毒药,但入口也是苦涩难咽。下毒之人定是将人狠狠饿了几天,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将拌了毒物的晚飱吃下。不过,你放心,裕王暂时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下毒。因为这便是圣上得利了。”
宗恂一个久处赣南的边将,又是被上厌弃的罪臣之后,在西北暂无战事的情况下,突然被以援边的名义,仓促领了一万人经陇地往阳高去。
今上的目的,已是彰明较著。
不是威慑,就是作饵。
但看这营地里东拼西凑来的老弱病残一万人,恐怕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