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抬手指向东面哨塔方向:“将军,请看那边哨塔!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几人在往上爬。”
刹那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雨线如被利刃剖开,远处哨塔的轮廓骤然变得清晰,
塔上的景象让宗恂心中一震:原本只应有二至三名哨兵值守的塔楼,此刻人影憧憧,竟有七八个黑衣身影在晃动!
无需再疑。
他立即卸弩挽弓,弦绷如满月:“你看到他们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余人,将军要射哨塔的上的铜锣吗,我来助您一臂之力。”
“好。”
话音刚落,一支飞羽箭伴着利啸,穿雨破风而去,从哨塔上一个影子的脖颈擦过,撞向了警示用的铜锣。金属的箭头重击了锣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紧接着锣面剧震狂摆,如同被无形之手操纵,接连砸向周围几名哨兵的头顶。哐哐七八声闷响混着惨叫,营地里睡得再死的人也被惊醒了。
“什么动静?敌袭!”
如同滚油中被投入火星,整个营地瞬间炸开。
各处营帐骚动起来,呵斥声、刀剑出鞘声、匆忙脚步声、混着暴雨雷鸣,汇聚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宗恂掷弩于地,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对燕风低喝一声:“跟紧我!” 便向吼声与骚乱最集中的中军营帐区域冲去。
燕风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周身的风息,也紧紧跟上。
战斗,或者说骚乱,比预想中结束得要快得多。
当宗恂赶到时,核心区域的混乱已近尾声。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具黑衣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地面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营地士兵们举着油布伞或干脆淋着雨,围在四周,大多衣衫不整,面带惊惶。几个年纪小的已躲到人后,止不住地干呕。
相比之下,营地里的伤亡倒是轻得多。除了哨塔上两名哨兵不幸罹难,便只有团教头俞大钟屁股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位置着实尴尬。
俞大钟被两名亲兵搀着,依旧声如洪钟,正对着宗恂汇报:
“将军!这些贼人拢共也就百来号人,咱营地却驻扎了一万将士。我看啊,他们本就图个奇袭,一旦被发现,就丝毫没有胜算。幸亏发现得早,锣一响,他们立马就乱了,一看没戏,个个都服毒了,倒是硬气!”
在旁撑伞的另一名教头觑了觑宗恂的脸色,调笑道:“俞兄命好,那贼子砍来的时候他恰好趴着睡,若是仰着睡,俞兄弟的子孙福,恐怕是要断了。”
俞大钟扶着屁股的手一顿,嗫嚅道:“老哥这时候还消遣我……不过也是,真险。就是这刀口,偏生跟我那老痔疮凑一块了,这下好了,雪上加霜,遭罪哟。”
人群里传来了几声笑,多少缓和了些气氛。
就在这片稍显松弛的嘈杂中,宗恂忽然感到身上一凉。几点雨滴,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什么,落在他手上。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一直笼罩周身、将暴雨隔绝在外的柔和气流,此刻正快速消散。
风雨声骤然变得真切而粗暴。
他的头顶上早就被亲兵撑起了伞,然而雨线还是瞬间打湿了他的鬓角与肩头。
宗恂的目光越过伞沿,迅速扫过四周。火光中人影往来,唯独不见方才那个闯入的身影。
那女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一如她来时。偌大一座军营,她行动自如,竟似入无人之境。
“将军?” 亲兵低声询问。
宗恂收回目光,静了一瞬,才道:“无事。”
燕风并未离开,她独自立在大帐旁的阴影里,望着远处发愣。
此刻,积年累成的复杂情绪在胸口起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于是她索性松去几分风术,任冷雨慢慢浸透全身。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渐渐沥去了纷杂的思绪,却也让某个目标愈发清晰。
今夜现身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殊途同归。
她必须留下来。
至于如何留下——
三年了,这一幕她早已在心里演过千百遍。